父亲,站在路口
作者:李腾蛟 时间:2014-09-18 阅读:237
深秋的雨,很绵,很烦。像一张细碎的网硌在胸口,无关痛痒,却百般不是滋味。炉盖上,茶杯里的水惨淡的白,像是为了应和天空阴暗的脸。几片茶叶也做了点缀的花边,伸展开来,慵懒的蜷在杯底,随时会睡着的样子。父亲提起水壶,又一次盛满水杯。看着几片无精打采的茶叶忽然惊恐的上下翻滚、浮沉,父亲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跟窗外的雨赌气似的。我在心底默念,第八,那是父亲连续喝的第八杯茶水。放下杯子,父亲起身推开门,出去了。他站在路口,目光透过厚厚的镜片看着通往村口的小路,紧锁的眉头把雨丝拉的弯弯曲曲。路上,一个人也没有,湿漉漉的空。屋檐下还没有处理的豆草,躺在潮湿的深秋,发霉。
太阳终于施舍似的把一丝光抛在豆草上。那时,父亲正在长椅上打着盹。看着窗外偏斜的阳光,我以为雨应该也如父亲一样,疲倦了。忽然,父亲一下张开了双手,我惊愕的看着他,他马上拉起严肃的表情,掩盖跌倒在睡梦里的尴尬。他瞄了一眼窗外,眉头微微舒展开来。雨,终于停了。站起身,又一次推开门,父亲径自去了东厢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把锄头。走过正屋门口的时候,他叫了我的小名。
尾随着父亲,踉踉跄跄向着河边走去。路上的泥在雨水涤荡过后,变得缠绵、活跃,还有点矫情,极力的攀上鞋跟。泥水也跟着瞎起哄,慢慢向脚掌渗去。一双脚套在鞋子里,开始不着劲。路上的脚印歪歪斜斜的,像个醉汉走过,不时还滑出去一大截。到河边时,鞋子上粘满了厚厚的泥块,一双脚像两个榔头。我一边用木棍敲着厚厚的泥块,一边埋怨着。很想回去狠狠地把那些路面踩上几脚出口恶气,像小时候踢到椅子,父亲去打椅子为我出气一般。我是个憋屈的的孩子,喋喋不休的抱怨着。身后,父亲也在石头上磕着鞋跟的泥块,很平静的。在乡间几十年,他已经习惯了这一切。我终究没想到,很多年后,我也会习惯,甚至爱上了那些泥土、小路以及乡间的一草一木,像父亲一样。清理完,父亲回身叫我去河里捞些大个的石头,就朝着路口走去了。他的背影,看着有点像……像什么呢?我也说不上来。
我在河里捞起大个的石头,搬到路边。那些石头,像极幽蓝的玉,搁在手上,凉凉的。父亲在路上铺垫着那些石头,两个一步。像做一件精细的工艺品,关注每一个角度,每一个缝隙,确保那些石头稳稳的盘在狭窄的路中间,他心里的石头才会落下。一只蚂蚁刚好路过,爬上了刚刚铺好的石头,父亲小心翼翼的捉住它,放进了路边的草丛。
雨后的天空,显得干净,挽着傍晚的霞光,像一首流淌的抒情诗,让人心底一阵诗意的潮涌,尔后又归于平静。那种平静,是无法刻意强求的,自然的平静——悠然,平缓,舒适,惬意。山腰上升起数缕炊烟,在梨柴树梢漂浮着、盘旋着。大梨柴树下,是我们家的瓦房。早上,父亲还在里边打着盹。晚霞慢慢隐退在山后,下午放牧的孩童赶出去的牛羊也次第向着炊烟深处奔去,只剩下河流还在轻声吟唱。我捞起了那么多石头,也不影响它们的弹奏。自然的乐音是人不能轻易演奏的,也是人所不能轻易打断的。
天慢慢暗下去,父亲拿起锄头,踩着他亲手铺下的石头,回家了。我紧紧跟在父亲的身后。一路上,他回头看了好几次那些石头。没回头,我看见,半弯月牙挂在父亲的头顶。然后,父子两慢慢隐入夜的深处。
不知是风吹的太紧,还是夜晚的气温降的过快。深秋,连月光都是冷的。站在门前的空地上,能看见村子披上一层朦胧的银白色。睡在半空的树梢,在细琐的月光影衬下,显得更为清晰。几片枯黄的树叶,还在枝头孤独摇曳,迟迟不肯离去。往村口的小路上,一排石头发着梦一样深蓝深蓝的光,洗净了夜里半弯清冷的月。睡梦的鼾声里,一天过去了。时间或许就是从睫毛的缝隙里悄悄溢走的吧。那些我们静静沉睡的深夜,时光不停的远走,走过冬,走过春,和夏。
一天过去了,紧随着,很多年也过去了。父亲站在路口,看着一些不动的石头,看着一只孤独飞去的雏雁。飞去的,还有他那涉世未深的儿子。他整日的担心那些石头在夜里垮掉,担心他那不争气的儿子跌倒在他乡荒凉的陌上,像一只折翅的孤雁,再也飞不回熟悉的故土。他就站在路口,盼着他回来,然后又落寞的目送他离去。说不出一句话,眼泪挣扎了好久才欣然坠下,他不想让儿子看到自己悲伤的模样。
父亲老了,时光的河流也老了。那些玉一样的石头,裂开一道道细小的纹路,裂开的,还有父亲的指纹和温度。看着父亲慢慢衰老的背影,我忽然想起,父亲那个深秋留给我的背影,像一块路碑。无论时光怎样远走,父亲都站在路口,站在,我人生的路口,指引观望着,直到慢慢老去。直到,我也慢慢老去,依然矗立在我的心底,坚实、伟岸。
父亲老了,但他以老去的姿态,站成我人生不朽的丰碑,一只路过的蚂蚁可以作证。路碑旁,一些石头泛着梦一样深蓝深蓝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