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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09-18

一起晚安

作者:清 欢 时间:2014-09-18 阅读:348


   我毫不犹豫背着S去了同学聚会的场子,十五年的时光,已经磨去了许多同学的容颜,唯有Z,依然鲜活如昨。有些人不想提起是因为不忍碰触,有些人不想记得是因为无法忘却,尽管十五年的时光已将我由痴情少女变成知性女人,和S结婚,生子,日复一日重复着看似平静幸福的生活。可是,Z,依然是立在我记忆深处那个衣袂飘飘的少年,挥之不去。S熟知我的过去,却从来不曾提起,只是在那些难以入眠的夜晚,我不止一次听见他轻轻叹息。
  我到馆子的时候,一桌子穷光蛋正在兴高采烈。
  没有人指挥,却统一朝着我喊:小H,坐过来,坐我旁边来,大H。
  一圈屁股都在朝旁边真真假假的让,我选择了一个喊我大H的,顺势坐了下去。大H是Z对我的特殊称谓,十五年前,校园旁浓密的老核桃树下,第一次约会的我和Z各自揪住一根树条在淡月光里晃来晃去,开场白第一句就是:大H,我可以这样叫你吗,我经常听见你爸这么喊你。我记得我在嗓子眼里费了好大劲才嗫诺出一句来,可以,你就像我爸一样喊我吧。
  环视一圈,我没有发现Z,心不禁提了一下,又提了一下,不会不来吧,或者是晚来吧,如果晚来,我的同学聚会将毫无意义。
  正当我心神不定时,对面一位男同学推了推旁边谢顶的中年男子说:Z,大H来了,怎么不打招呼呢?
  我脑袋轰了一下,定定的看着之前没认出来的Z,这是Z吗?我念念不忘的Z,无数次在梦里出现的清朗俊逸的Z吗,Z,真的是Z吗?
  不动声色四个字,我显然只做到了不动,脸上复杂的表情肯定已显露无遗,早就超越了声色能囊括的范围,仿佛意想不到却又是情理之内,失落之中又带点痛快。
  Z不知所措,又是搓手又是端水喝,结果慌乱之中错拿成酒杯,一大口下去,眉头皱了起来。眉峰之间像三四个塑料凳子没放处叠了摞起来的样子。
  我听见记忆崩塌粉碎的声音,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也没有人能比时光更无情。我突然想,那么靓姐呢,这个将Z从我身边夺走的女人,是不是也在时光里老去了,我莫名奇妙的兴奋起来。
  每一个酒场,都有一个热衷倒酒的人,眼疾手快,我面前已是满满一杯。开始喝酒,冰凉的一抹感觉划过喉咙,先涩,后烫,再像把刀子扎进胃里,多扎几下, 我的情绪,立刻和一桌子人和谐起来。
  正在我由兴高就要渐变成采烈的时候,进来一个女人。
  这个原本应该全场惊艳的女人,却事与愿违,让集体为她大吃了一惊。
  进来的女人中间粗,两头尖,枣核一样,穿个黑色的皮短裤,活生生把自己截成了上下很分明的两段,尽管眼尾长了不少向下的皱纹,也没能把她那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傲气给拉下去,凭这点,已经完全可以判断出来,这个人就是靓姐!乌黑的长发已被枯黄的小卷代替,虽然算不上婀娜,但当年好歹也还算是亭亭玉立,怎么就这样横着进来了呢。
  时间真是把杀猪刀,我们已多年不见。
  人太吵,我比了个嘴型,说:靓姐,你来了!!
  靓姐象征性应了一声,甩了个背影给我,她的眼睛四处搜寻,是在找Z吧。和十五年前不同的是,Z却不看她,这回,Z把正脸留给了我。
  一同学过来敬酒,满是惊讶的口气,说大H啊,你怎么越长越漂亮呢,记得你当时还是个小黄毛丫头。我一饮而尽,这种话在这个时候听来无比悦耳。我留心到Z一直在看我,而靓姐的余光也没离开过他。
  这是我无数次假设过的场面,我的心愉快而激动。
  一桌子人又开始热闹起来,许多事情,只要当事人假装不在意,这个世界就可以当它没发生过,但我不行,我无法轻易忘却。
  我怎么可能忘记,十五年前,正是靓姐这个有钱人家的姑娘,每天用五角钱的凉粉就抢走了我心心念念的爱人Z。
  我无比愉悦,有些记忆,以为一辈子不敢碰触,靠时间无法击碎的,在现实面前却不堪一击,一地碎屑,却毫不心痛,这场聚会是不是来得太晚了 。
  Z哥,今晚好像还差道菜啊,要不要再来碗凉粉?我大笑。
  Z讪讪的笑了一下,下意识的捋了捋从左脑袋横亘到右耳上方几根的长发。
  没有人找我,我自己端起杯子来喝了一口酒,忽然觉得酒喝到嘴里不再是刀子,甜甜的。难怪有人说这东西是琼浆玉液,还真是!
  靓姐喝多了,蹲在马路牙子上打电话,裤腰过紧,陷进肉里面,白花花露一圈赘肉出来,打着打着,顺便把穿着小皮短裤的大腿掰开成外八字,姿势的不雅和难度高超到让我突然就觉得这个世界没有什么不值得原谅。再看Z,眼神空洞,肥硕的肚子安放在两膝上,双手环过来自己搂着自己,生怕一不小心,那坨浑圆的东西就要咣当砸在地上一样。
  这哪里还是当年山眉水眼的陌上青葱少年?
  小时候不知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是什么意思,一度以为指的是一家人前几十年住在河这边,后来无聊,又搬到了另一边。
  现在明白了。
  这个世界瞬息万变,靓姐和他爸一样变成了有钱人,活在物欲横流的世界里,而我,也和我爸一样变成了有骨气的人,清心寡欲,自在欢乐。
  当然也有些东西没发生改变,比如:我一直不富裕,靓姐也一直势利俗气,还在以为有钱就可以买到一切。
  Z彻底喝不醉了,对于他来说,这次同学聚会,完全是个折磨的事情。
  看着眼前这个猥琐的大叔,我有一肚子话想问,比如:爱情与凉粉的味道,谁更久远?或者说:用钱换来的能不能叫爱情?
  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小的时候,我内心一度憎恨Z,我总觉得就是因为这个人,我才会变得患得患失缺乏安全感,而那些没安全感极度不自信的日子,就像无比诡异的梦魇,伴随了我整个少年时代,总是挥之不去。
  我长大后,从来不再去推敲生活中那些显而易见的欺骗,不是没有那个能力,而是厌恶那些细节,那些不咸不淡就撒的自以为是的欲盖弥彰的小破谎,戳穿了只能让自己更心烦,索性熟视无睹或者选择视而不见。我应该感谢Z和靓姐,感谢每一个给过我冰冷与温暖的人,没有经过残酷淬炼的道路,成长将永远是原地踏步!
  席终人散,靓姐在门口握着我的手道别, Z不知何时已经悄悄走掉。我的心陡然间不再是先前的愉快,竟然悲伤起来,树叶渐渐变黄,人心慢慢变凉,故事缓缓写到结局,我们终于由爱变成了不爱,心心念念十五年,原来放不下的仅是不甘而已。
  我给S电话,叫他来接我,回家路上,满天星光,看着S温柔平静的脸,突然就想通了,命在尘嚣之上,运亦在尘嚣之上,人生如戏,快乐悲伤,不过是烟云一场,Z和靓姐,互不相干多年,而我的爱恨也早就跟这群人再无关系。那些以为过不去的往昔,早就深埋在了过去。即便当时厌恶,今天想来,也变成了值得怀念的情节。
  S,我困的时候,缩在你的膝头,就能像条狗儿一样沉稳安睡。喏,就是此刻的样子,还有什么会是过不去的呢,快带我回家,我们一起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