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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09-23

吾乡吾国

作者:李晓迈 时间:2014-09-23 阅读:281


 吾乡吾国
——“9·3”抗战胜利纪念日怀故乡
李晓迈
 
  9月3日抗战胜利纪念日这天,恰好在山东枣庄出差。这座有着“鲁南明珠”之称的古城,兼具北方的豪放和南方的婉约,又让人领略了祖国大好河山之美。头次到枣庄,地理知识不大灵光的我才知道,台儿庄就是枣庄的一个区,原来的藤县现在叫滕州市,也是枣庄的一个县级市。这些熟悉的地名,不由把人的思绪拽回到68年前的那场全民族抗战中去。近期在读《贵州草鞋兵》、《虎贲独立师——国民革命军第102师抗战纪实》等书籍,中间有些和老家相关的叙述,更由此回想起早年曾听闻的一些人和事,于是在这个特殊的日子和地点,写下了这些与故乡有关的文字。
 
乡土中国的家国情怀
 
  国人素有浓厚的家国情怀与乡土观念。记得老家每逢年关时节,很多哪怕是大字不识的乡人也会在家中堂屋里,换上红纸写的天地君亲师条幅供奉。天道、地母、君国、祖先和圣贤,天地万物、大千世界都浓缩在了这一井井有条的“差序格局”之中。所谓积家而成国,国是扩大了的家,家是缩小了的国,保家和卫国从来都不是两个分开的概念。而乡则是家与国的中间层次,不仅是养育了一个人的水土所在,是一个人心灵归宿所依,也与一个人的精神气质密切相关。
  老家偏处素有“天无三日晴,地无三里平,人无三分银”的夜郎一隅,即便是在本省也有所谓“黔西大方一枝花,威宁毕节苦荞粑”的说法,历来便是苦寒之地。记忆中,威宁能拿得出手的就只有夏天的凉爽冬天的阳光以及县城边上的草海,没有富庶的经济,没有繁盛的人文,似乎少了些许值得自豪或者“他豪”的东西。但吾之乡人,多是明初以来屯垦移民的后代,闲时为民、战时为兵曾是祖辈多少代的传统,骨子里流淌着军人的血液,故虽是偏远落后之地,历来倒也不缺忠勇的将士。
  中学时代,经常独自在家附近一个叫将军坟的地方看书学习,这里是某姓人明代先人的墓地。断碣残碑之间,常能读到一个麓川的地名和战斗经历,作为家族的荣耀被镌刻在石碑之上万古流芳。后来读了点历史,知道这是明朝初年发生在西南边疆的一场战争,大明王朝的将士在此浴血沙场。不仅如此,恐怕大部分威宁人翻一翻家谱,都有在不同时期尽忠报国、上阵杀敌的记载。与那些忠臣孝子、官宦名流一同载入家谱流芳百世的,还有为国捐躯的忠勇将士。直至作为新中国最近一场战争的南疆烽火,吾之叔伯辈亦有不少上阵杀敌。高山下的花环、血染的风采,共和国的旗帜上有他们的奉献,也继续塑造着我们这一辈人的家国记忆。
  但是对于半个多世纪之前的那场抗日战争,很长时间以来并没有把它和吾之乡人联系到一起。一来贵州是大后方,威宁更在大后方的偏远处,战争离这里似乎比较遥远。二来以往所受教育形成的观念影响,以及文学、影视作品所留给人印象的,贵州多是不堪一击地方军阀“双枪兵”,与抗战似乎没有多大的关系,并没有什么特别可值得称道之处。但随着对家乡的认识一点点增多,笼罩在历史上的一层层迷雾的褪去,让我看到了另一个不同的家乡。特别两本与贵州抗战相关的书籍,详述了贵州籍官兵八年抗战“肝脑涂平原,膏液润野草,慷慨捐躯,前仆后继”的奋战历程,其中依稀可见威宁人及与威宁相关人物的身影。这些记述,加上之前一些个人的记忆片段串联起来,让我对家乡与抗战的关系有了重新认识。
 
战死沙场的威宁县长
 
  战死抗日战场的威宁县长叫陈蕴瑜,不是威宁人而是平坝县天龙镇人,也就是现在著名的天龙屯堡所在地,但他却是地地道道的威宁父母官,史载曾经两任威宁县长。陈县长的另一个身份是黔军军官,1935年有黔军部队在威宁改编为国民革命军,陈蕴瑜被委任为102师1旅2团团长。这个102师原属贵州军阀王家烈的部队,也正是电影《突破乌江》中被红军打得丢盔卸甲黔军“双枪兵”的原型。但实际上这支部队的战斗力却并非如此不堪,而是黔军中颇有战斗力的部队,抗战中打了不少大战恶战。相关史志中记载,“七七事变”抗战爆发之后,陈蕴瑜任102师607团团长,先后参加了淞沪抗战、南京保卫战。1938年5月,陈蕴瑜率部参加徐州会战,在安徽砀山韩道口之役中英勇战死,时年38岁,被追赠为陆军少将。
  时光荏苒,很多往事都湮没在了历史的硝烟中。不知道陈县长在威宁父老口碑中怎样,治下百姓是否安乐,政绩显著与否?在威宁整编后出征踏上抗日战场的102师,驻军期间军纪如何,可有威宁子弟加入该部队并出黔抗日?在那个军阀割据,有枪即是草头王的年代,什么样的情况都有可能。但无论如何,陈县长在民族危难之际冲冠一怒,一腔热血抛洒在抗日战场之举,就足以为我威宁男儿所钦敬,为后世威宁县长之楷模。陈县长所在的黔军102师,在第二次长沙会战中,一万来人的部队血战后只剩下几百人,整个抗战中伤亡数以万计,出黔抗战的贵州老兵损失殆尽,鲜血遍洒华夏大地。
  查到了一封陈县长开赴战场之际留给两个子女的家书,内容如下:
先吾懿懋儿知之:
  国家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如今日寇欺侮我中华,正值国难当头、民族危亡之时,上阵杀敌,是我军人应尽的天职。我部奉命开赴前线抗日,此去不成功便成仁,成仁取义为我之夙愿。若有不幸,叔父即你父,你们千万要听叔父的话,努力读书,为计希望。
  父字  十一月四日
  陈县长在与敌短兵相接中英勇战死,马革裹尸埋骨疆场,至今家乡所葬的都只是衣冠冢。陈县长还在给家人的信中写到:“御侮抗战乃军人天职,成功成仁自有天数,毋庸多虑,纵为救国难而马革裹尸,余亦甚为无愧家国天下、列祖列宗。”埋骨何须桑梓地,华夏无处不青山,陈县长实现了自己的铮铮誓言。
 
台儿庄战役的威宁兵
 
  台儿庄战役是全面抗战爆发以来正面战场的首次大捷,为国人耳熟能详,一部《血战台儿庄》至今仍被誉为大陆抗战题材影片之翘楚。据《贵州草鞋兵》一书记载,在台儿庄战役后期的禹王山、望母山阻击将近一个月的激战中,有数百名威宁籍官兵为国捐躯。这些威宁兵属滇军60军部队,指挥官正是威宁人老辈人中口口相传的“郭师长”郭建臣将军。
  郭建臣将军,威宁金斗乡红石岩人,云南讲武堂第11期毕业。由于威宁与云南接壤,民国时期很多威宁人都往云南投军,郭将军长期任职于滇军,抗战爆发后任60军182师540旅少将旅长北上抗战。台儿庄大战中,“杂牌”滇军抵挡住了日军精锐部队的猛烈攻势,但也付出了巨大牺牲。据有关资料,60军在台儿庄血战中投入战斗者35132人,牺牲者高达13869人,将近40%的将士血洒沙场,可谓牺牲惨重。
  我家与郭将军的后人家在同一条街,街坊间有不少郭师长的龙门阵。据说郭师长在云南当了大官之后,老家不少年轻后生随郭师长从军。但台儿庄一战下来,很多都牺牲在了战场。郭师长悲痛万分,于是此后不再在老家招兵。街坊传言与《贵州草鞋兵》一书对照,这批台儿庄战役捐躯的威宁兵,应该就是当年郭师长的那批子弟兵无疑。
  台儿庄战役之后,郭建臣将军还参加了武汉会战、南昌会战、长沙会战等抗战著名战役,并于1937年升任第182师师长,这应该就是家乡父老口中“郭师长”的来历,但这并不是郭将军的最高职务。1942年4月,郭将军任第60军副军长兼昆明师管区司令。抗战胜利之后,也许是珍惜来之不易的和平,郭将军退役在昆明做了寓公,避开了内战的漩涡。解放后曾经担任的最后职务是昆明市珠玑街居民委员会调节委员,一个叱咤风云浴血疆场的将军最终却安然干起了居委会调处家长里短的琐事。也许只有经历的战场的九死一生,方才倍加珍惜和平生活的淡定从容。
  郭将军最终未能躲过建国后一浪胜过一浪的运动,在昆明安定恬然的生活没有维持多久。而时至今日,台儿庄壮烈战死的那批威宁兵,姓甚名谁也不清楚。我曾试图查询182师抗战烈士的名单,但网络有限的资料中也无法获得那些威宁兵的信息。那场战争中,我们的民族付出了太多太多!
 
重新竖立的纪念碑
 
  小时候在威宁一小上学,课间休息或体育课,时常和小朋友们在操场边嬉戏打闹,注意到操场边有一块用作垒梯坎大石料,形状很是奇怪,一头大一头小,隐隐还有些字迹。记不清什么时候,这块奇怪的石头,连同其它残件被一同找了出来,重新组拼成为了一个三棱剑式的纪念碑竖立在校园里,上面的字迹也用红漆瞄了出来,碑面刻有“抗日阵亡将士纪念标”、“抗日死难同胞纪念标”等文字。我们也才隐隐感觉到,原来所谓抗战就在我们的身边,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此后,这块纪念标就一直在绿树荫下,在朗朗读书声中,看着威宁一代又一代少年儿童成长成才。
  自上大学之后就离开了威宁,工作之后回去的时间更少,但出于对家乡热爱和对历史的兴趣,使我注意关注那些与威宁相关的资料书籍。随着积累资料的增多,使我深刻地领会到了,抗日战争是一场“全民族抗战”的深刻含义。据《贵州草鞋兵》一书所摘录抗战胜利后贵州省政府的统计资料,抗战期间贵州25名壮丁中即有1人为国家流血,在战场杀敌;每3名壮丁中即有1人为国家流汗,在后方做工;每人负担战费58元,贡献粮食1.2市石。结论是:“对此8年间国家民族之生死搏斗,吾黔亦无愧亦!”另据有关资料,八年抗战期间,有10464名威宁子弟踏上了抗日战场,相当于贡献了整整一个师的力量,此外还提供了大量的壮丁和军粮。
  抗战胜利已经过去了整整68年,但至今倭国仍不肯反思悔改,逢8·15这样的战败日还总要闹出点动静,激怒国人敏感的神经。但反观我们自己,对抗战也没有深入的思考与总结。至今电视屏幕上,依然充斥着手榴弹炸飞机、手撕日本鬼子、小孩弹弓打鬼子的抗战神剧与闹剧。这不仅仅是严肃的历史喜剧化,更是数典忘祖。须知“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正是对哪个时代的真实写照。在国难当头、强敌入侵之际,我们的先辈纵处穷乡僻壤的大后方,亦有不少子弟为了保家卫国而血洒华夏处处青山。他们穿着草鞋,食不果腹,拿着“汉阳造”或者“中正式”,义无反顾地踏上了抗战前线。而他们中的大多数,至今连姓名湮没无闻。中华民族之所以屹立世界5000年,正因为每逢国家民族危亡之际,总有这样一些人挺身而出。大约,这些人,正是鲁迅先生所说“中国的脊梁”吧!
  所谓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尊重历史就是为将来负责。对待我们的历史、我们的先人,我们并没有应有的敬畏;很多抗战老兵和功臣,也并没有享受到应有的尊重。不知是否有好事者愿意去威宁的档案馆中翻翻故纸堆,查一查当年我们的先辈,是为抗战付出了有多少,那些为了国家民族洒尽最后一滴鲜血的烈士姓甚名谁。也让后人了解和记住在半个多那场全民族的战争中,威宁人曾经是奉献了多少,让我们可以自豪地对后代宣称:中华民族危亡之际,吾之家乡抗日救国不输他人,于国家民族无愧亦!
 

陈蕴瑜将军戎装照(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