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茶花开
作者:卯旭峰 时间:2012-05-17 阅读:493
茶花乡边远,牛家庄更边远。庄里人都姓牛,村庄嵌在山腰上,对面一座怪石嶙峋的山峰名唤猴子岩。每到春天,猴子岩上万紫千红的山茶花和杜鹃花次第开放,那个形似猴子的巨石,被鲜花绿树簇拥着,似在时时眺望着牛家庄的世事变迁。猴子岩四时美景让村人赏心悦目,牛氏先人在迁徙途中选择这里作为归宿,也许就是把牛家庄看成了一块风水宝地。
牛家庄人谁也没有想到,也永远不会知道,十年前腰缠万贯、呼风唤雨的牛二娃,会变成了乞丐,会选择在清明节来到猴子岩了断自己,用牛氏的血脉,用复苏的良心染红了猴子溪,染红了猴子岩,染红了满坡满岭怒放的山茶花。
牛二娃是清明节前一天夜里潜回村庄的。逃离村庄十年了,他还记得村里的每一条小路,每一棵树,每一间房屋。蓬头垢面的牛二娃趁着幽深夜色悄悄摸进了村庄。那时候,整个牛家庄都在沉睡,黑灯瞎火的,没有人看见他的到来。村庄看见了,树木看见了,房子也看见了,但他们都不会说话,也不可能告诉村里任何人。牛二娃摸索着从村长牛富贵家屋后走过,在偏僻的村路上绕了一个圈才走到自家门口。野草淹没了庭院,草蔓切割着他长满胡须的脸和破衣破裤没能遮住的身体,但他丝毫也感觉不到疼痛。
离家十年了,这个叫做牛家庄的村子就像一个噩梦,夜夜纠结着他,折磨着他。十年,就像梦一样短暂却又漫长。在逃亡的囧途中,他慌不择路,露宿荒山野岭,扮成乞丐的模样,脏兮兮地混迹于异乡的城市。后来身上的钱用完了,也不敢出去找活做。再说,他自小游手好闲,做不了苦力,更没有一技之长,就只有乞讨,他天天出没在偏僻的背街小巷餐馆门口,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久而久之,就变成了真正的乞丐。牛二娃就这样苟活着,梦想有一天能再回牛家庄,他不奢望拥有多少钱。儿子小宝已经死了,她只想和妻子相伴相守,平平安安度过下半辈子。
那天在外省县城的一条巷道乞讨时,他遇到了外出打工的堂弟牛龙。牛龙告诉他,小煤窑出事他逃走后,他的妻子抱着儿子小宝的尸体哭了几天几夜,哭得死去活来。死者家属更是天天到他家门上要求赔偿,并砸烂了房子和所有家具,用车拉走了所有粮食和值钱的东西。牛二娃的妻子伤心欲绝,一头撞在柱子上,死了。牛龙牛虎带着其他兄弟,把牛二娃的妻子和儿子小宝埋在了一起,娘儿俩都没有棺木装殓,也没有换上新衣,更没有隆重的葬礼。村里一个老木匠把牛二娃家楼上的几块木板组合成两个木匣子,大伙就把母子俩送上了山。
牛龙的一席话,把沉睡了多年的牛二娃彻彻底底惊醒了,他来到空旷的广场酣畅淋漓地哭了一夜。他蓄积了十年的泪水如汹涌的波涛滚滚而下,压抑、冰冻了十年的心慢慢融化开来。深夜的广场,游人离去,空旷寂寥,只有路灯在打量着他的落寞。喧嚣了一天的城市沉沉睡去,万籁俱寂,只有他幽幽咽咽的啜泣之声绵绵不绝。他想回家,这次他下定了决心要回家一趟,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一直在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这种生活方式,也该结束了。他没有再回夜夜栖宿的窝棚。哭干了眼泪,天还没亮,牛二娃就离开了那个城市。
隐隐绰绰兀立在牛二娃面前的房子,其实只是几堵尚未坍圮的土墙而已。他悄悄摸了进去,家比他想象中的更凄凉,屋内除了疯长的杂草,就是遍地残砖断瓦,孩子的齁声没了,妻子的温暖没了……一切都没了。抬头看不见屋顶,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天。家的感觉已成了遥远而痛苦的回忆。牛二娃没有眼泪,他的眼泪早已在往家赶的无数个日日夜夜流尽了。他瘫坐在昔日的卧室,大脑里一片空白,只觉无边无际的疲惫汹涌而至。梦里,他又见到了小宝。小宝欢呼着,奔跑在猴子岩上,手里捧着五光十色的山茶花笑着向他跑来。他伸出手要拥抱小宝,小宝却突然间没了踪影。他喊着小宝的名字,四处寻找。找着找着却被3个脸上还残留着黑红色血迹、黑黢黢的小伙子拦住了,要他偿命。牛二娃认识那三个人,他们就是十年前帮他挖煤的矿工。那三个矿工30个黑黑的手指一起向他伸过来,越伸越长,扣住了他的脖子,手指尖刀一样刺进了他的肌肤…… “啊——”一声惊呼,刺破了牛家庄寂静的夜空。
牛二娃从噩梦中惊醒,大汗淋漓。他躺在昔日温暖的卧室,但没有床铺,地底下的凉意从屁股传递上来,侵入了他的全身,他打了个寒噤,再也无法入睡。逝去已久的岁月以及十年前那个悲惨的场景,又一次放电影一般,一幕幕真实地再现在他的记忆里。在逃亡的岁月里,牛二娃为填饱肚子而奔忙,他没有敢回顾自己走过的路,也不敢去回想那些痛苦的往事。这一个夜晚,在万籁俱寂的牛家庄,在人去屋空亲人不在的残垣断壁中,牛二娃才得以反观自己的前半生,他觉得自己做了太多缺德事,早就该被打入十八层地狱了。
牛家庄的先祖看错了风水,牛家庄算不上风水宝地。村庄里的年轻人们越来越像猴一样精,却都不务正业。尤其牛二娃比猴还精,鬼点子最多,村里的同龄青年都尊称他“大哥”。大晴天里,他们庄里的年轻人大都不到地里劳作,却三五成群聚集在村口大榕树下乘凉;天凉了,就聚集到屋里,打着扑克,说着荤话,喝烧酒、发酒疯。
“辛苦劳动没意思,春天出去做一个月,不如秋天出去收10天。”牛家庄人常常这样说,也常常这样做。睡过了春天,玩完了夏季,秋收时节,他们才开始劳动。他们背上箩筐,到邻村的田野里收苞谷、挖洋芋、收萝卜和白菜……即使被发现了,人家也不敢阻止他们。牛家庄的人,恶名在外,谁也惹不起,他们总是在打架,不断地制造着一个个血腥的事件。庄稼人图的是平安和清净,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惹不起,他们就只有躲。眼睁睁看着自己辛勤劳动的果实被摘走,他们当面只能痛哭流涕,背后悄悄咒骂一通了事。
牛二娃还清楚地记得,有一回,他们去邻村收白菜,恰巧碰上种菜老者在菜地里。老者和牛二娃有亲戚关系,论辈分,牛二娃还得喊他姑爹。老者就站出来阻拦,说短命儿子些,连姑爹都不认了吗?牛二娃口里亲切地叫着姑爹,笑眯眯地走上前去,挨近了,脸上风云突变,阴沉下来,说惹老子生气了,别说姑爹,亲爹老子都要打。“啪啪啪”左右开弓给了老者几个耳光,直打得老者眼冒金星,踉踉跄跄,眼泪鼻涕一起流。老者可怜兮兮地擦着鼻涕眼泪,连连求饶,让牛二娃他们尽管割菜背走,他再不阻拦了。可是,牛二娃向其他人挥手,要他们把白菜都倒掉不要了。
“我姑爹家种菜发了大财了,我们去他家喝好酒去,我姑爹还要打发我860块的红包呢。”牛二娃向大伙吆喝道。
他的同伙纷纷倒掉箩筐里的白菜,附和着说:“走,去姑爹家喝酒去,不发红包就把小表妹抢去做媳妇,哈哈哈哈……”
老者被吓蒙了,他知道眼前这伙人的手段,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抢媳妇已经成了家常便饭。受害人又不敢去告发,他们的罪行不至死罪,即使被逮捕,最多关几年就出来了。然而,人一放出来,你就别想过好日子。他们不干活,有的是时间,会想尽种种无赖的办法,折磨得你全家不得安宁、生不如死。正因为这样,人们都不敢惹牛家庄的人。老者战战兢兢跟在那群口里说着脏话的小伙子背后,不断抽着自己的耳光。怪自己太自以为是,指望着牛二娃认他这个亲戚不再砍他的白菜。老者心里苦乐参半,也感到幸运,假如不是“姑爹”帮了忙,今天他挨的不会再是几个耳光,而是刺进体内的冰凉的杀猪刀。
那天,牛二娃和弟兄们在老者家一直喝到深夜,向老者要了860块钱才醉醺醺地走了。离开老者家时,牛二娃被两个人搀扶着,他歪着脖子、眼睛半睁半闭,喷着浓浓的酒气说:“还是姑爹疼我,不好意思呢,吃了喝了不算,还给我发红包。假如不发的话,哼哼,以后我们就会经常来玩……弟兄们,给我记住了,以后姑爹家有什么事,我们一定来帮忙摆平,看哪个狗日的敢动姑爹一根毫毛。”
牛二娃依稀记得,那夜,他们还顺路在姑爹家的村庄捉走了5只大公鸡,带回庄里,关着一只一只慢慢地宰了煮吃。平日里,他们白天出去玩也是常常顺路把人家在路边捉虫子的公鸡腿打断就提走了的。
牛二娃不务正业,纠集着庄里一群游手好闲的小伙子,到处吃拿卡要、敲诈勒索。他们一伙人身藏凶器,经常盘踞在与牛家庄相邻的一个小镇上,赌博、玩乐,打群架,不断树立着牛家庄在周边乡镇各村各寨的威信。由于脑子灵活,每次作案,牛二娃砍伤了人,派出所抓进去的却都不是他。弟兄们甘愿为他肝脑涂地,打死也不敢把他供出来,他们都清楚牛二娃的手段,要是供出他来,自己的家人就别想过一天安稳日子。
牛二娃没有预料到,这一切还会出现在他的记忆里。此刻,他突然觉得对不起妻子,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感觉。由于贫穷,加上不务正业,牛家庄小伙子找对象都很难,但他们不担心。他们到各村抢漂亮姑娘,把生米做成了熟饭,人家也就只能忍气吞声承受了。别说不敢去牛家庄找麻烦,一个身体不干净了的姑娘,即使带回家里,家人脸上无光是小事,以后没有人会要姑娘的。牛二娃的妻子也是抢来的,他也考虑过,要让妻子过上好日子,尤其要让儿子小宝去城里上学。
随着年岁的增长,牛二娃意识到,打群架,讨不了饭吃,只能惹下一辈子的仇恨;到别人家地里收庄稼,太没意思,又苦又累不说,收获还不大。儿子小宝也14岁了,明年就该上中学,乡里教学质量差,得把小宝送进城里去读书。小宝读好书,将来出息了就别再回牛家庄。苦思冥想几天后,牛二娃就把目光转向了猴子岩背面那一片坡地。都说有小杜鹃花开的地方,就有煤炭。他要当煤老板,要坐着不干活就收获大把大把的钞票。
牛二娃就召集人开煤井了,几天后,还真在猴子岩背面那片坡地挖出了煤。双手捧着乌金一样散发着幽光的煤块,牛二娃心里乐开了花,咧着疤嘴得意地笑了。一辆辆货车开进了牛家庄,一阵阵烟尘飞扬在村庄土路上,一沓沓鲜红的百元钞票,也装进了牛二娃的腰包。
好景不长,全县各乡镇都加大了安全生产工作力度,整治私挖乱采现象,大力取缔非法小煤窑。牛二娃的小煤窑也被茶花乡安监站炸毁并填封了。牛二娃让矿工们先休息几天,他相信有钱能使鬼推磨,他有钱,为了得到更多的钱,就要用钱去找乡长,用小钱去赚大钱。他担心去找乡长会被抓进去,就指使牛龙牛虎两兄弟去周旋。然而,奔忙数日,别说乡长,连分管安全生产副乡长的面都没能见上。全乡各村有煤矿的山野里到处充满了隆隆的爆破声,所有非法小煤窑都被炸毁了。
牛二娃就是牛,他再不去找什么关系。他知道,在这种紧要关头,全乡都面临着高压态势,送出钱去也没人敢要,谁会愿意把自己的乌纱帽和前途廉价出卖呢。他对牛龙牛虎兄弟说,怕个球,我们躲着开采,只要不死人,钱一样赚。他又偷偷地策划,安排矿工们尽量躲避开安监人员巡山的时间,重新开井。他交代好牛龙牛虎两兄弟,让他们指挥工人开煤井,自己则骑着摩托车去乡里,他每天在乡政府附近转悠着,观察着政府工作人员的动向,牛龙则在猴子岩顶上放哨,两人随时用手机传递着动态。假如牛二娃打听到安监人员要去牛家庄巡查或者牛龙看见远处村路上腾起吉普车碾起的阵阵烟尘,就马上将矿工撤离并用树枝杂草把井口盖上掩人耳目。
牛二娃每天都在做着发财梦,不顾妻子的劝告。他没有想到,儿子小宝会不听话背着他跑去猴子岩,他更没有想到,他的人生会从那个烈日炎炎的中午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那天是周末,牛小宝在家里做完了作业,坐在书桌前冥思苦想着,他要参加茶花乡举行的全乡中小学生征文比赛,主题是“关爱生命,安全生产”。小宝一直找不到一个好的角度切入。他想起老师说过,好作文就要思考生活、表现生活,但表现生活前提是必须观察、体验生活。他知道父亲正偷偷开采煤矿,这是不对的也是不安全的,但他和妈妈都说服不了父亲,也不敢阻拦。对,就写小煤窑吧,把私自开挖小煤窑的危险性写进作文,警告爸爸和更多的人别再乱开采。这样想过之后,小宝决定亲自去猴子岩“体验生活”了。
母亲不在家,爸爸也骑着摩托车走了,他去了乡里。平日里,爸爸妈妈是不允许小宝去猴子岩的。
小宝沿着旁边长满了小草、盛开着蒲公英嫩黄色小花的村路,快步奔跑着。三月的春风,轻轻抚摸着他稚气的脸庞。小宝看见,猴子岩上烂漫的山茶花正在远远地向他微笑、招手,岩下的猴子溪哗哗流着,一刻也不愿停步。山上的花、溪里的水,它们似乎都在为小宝即将出炉的优秀作文而欢呼、鼓舞。
小宝在溪水里洗了脸,清凉的溪水让他神清气爽,更加精神抖擞。他采摘了不同颜色的几束山茶花抱在怀里,慢慢走向爸爸雇的矿工们正在开挖的煤井。牛龙叔叔不允许小宝走近煤井,听小宝说他是为了写作文,才让他去看了,但只允许小宝在井口看看。小宝站在井口,看着黑咕隆咚的深井,听见里面传出来沉闷的挖煤声,一下一下地和他的心跳应和着,震得他心发慌。一个矿工叔叔正蜷缩着身体,从低矮狭窄的黑洞里用小马箩驮着煤块,吃力地爬出来。到了井口,他咧着嘴对小宝笑,小宝看不清矿工叔叔黑黑的脸,只看得清他黑亮黑亮的眼睛和白里泛黄的牙齿。小宝还看见,矿工叔叔的黄牙缝里还塞着红辣子皮屑。小宝想,如果煤井轰隆一声垮下来,那里面的矿工叔叔们就出不来了。但小宝很快就克服了恐惧,他想深入煤井内部去观察,看矿工叔叔们是怎样工作的,他要把作文写得更真实、更感人。让世人都了解煤矿工人的不易和偷挖小煤窑的危险性。
趁着牛龙叔叔不注意,小宝溜进了煤井,他跑得快,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个黑咕隆咚的井口,张望着瓦蓝蓝的天空。
小宝跑进煤井去的时候,牛龙正四处警惕地张望着,以便及时发现巡山的安监人员,做好隐蔽工作。当牛龙发现小宝不见时,已经晚了。他跑向煤井的途中,井里传出“轰隆隆”的声音,如一声闷雷在他心中炸响,井口腾起了一阵尘雾,井沿上的土正往下掉落、塌陷…… 三天后,村民们刨出了四具血肉模糊、黑乎乎的尸体。小宝是最后刨出来的,牛二娃看着妻子眼睛哭得红肿、披头散发抱着小宝的瘦小的尸体干嚎,嘶哑凄厉的嚎哭声让人听了脊背发凉、汗毛倒竖。旁边三个煤矿工人面目狰狞,鼓着眼睛盯着他,他觉得天旋地转,一声凄厉悠长而令人惊恐的长啸之后,牛二娃像一条发疯的猎狗,夹着尾巴向丛林深处狂奔而去…… 四天后,一张通缉令,贴满了茶花乡的大街小巷,也贴到了牛家庄。几辆警车拉着警报也开到了牛家庄。
泪水,又一次汹涌而至。牛二娃扶着墙壁站了起来,摸索着走遍了屋子的每一个角落,一切都还是那么熟悉。十年的逃亡生活,把他变成了一只懦弱的丧家犬。在异乡的城市里,他甚至还不如一条狗,小宝的死,让他的天空塌陷了。他再也没有过当年敲诈勒索和杀人的勇气,心中再也燃不起激情的焰火。牛二娃成了其他乞丐殴打的对象,乞丐们不叫他大哥,而要他喊他们爷爷,于是他就喊爷爷,就像以前他让被他打的人跪着喊他爷爷一样。他千辛万苦讨要来的钱财和食品,都要被其他乞丐们没收。他只能像一条狗,趁夜窜到餐馆门口,偷食潲水中漂浮的食物残渣。为了一条贱命,牛二娃苟延残喘了十年,把自己变成了一具脏兮兮、令人唾弃的行尸走肉。
牛二娃没有想到,他的良心会在这样的深夜、在残垣断壁的家里复苏了,他感到瘦弱的肉身已无法承载所造下的孽。黑暗中,他恍惚又看到了妻子刺向他的刀子一样冰冷的目光,小宝血淋淋站地在门口,不再喊他爸爸,3个矿工的尸体站了起来,伸着黑黢黢的手,向他步步进逼,矿工家属手里擎着明晃晃的杀猪刀等候在门口,村庄那头,警笛轰鸣…… 牛二娃捋捋蓬乱的头发,擦干眼泪向无边无际的夜色中走去。
“快来看啊,这里有一个死人……”清明节那天,牛富贵老婆一大早去猴子溪挑水。她舀着水,却闻到一股腥味,再细看溪水,水里伴着丝丝血红。她纳闷儿,起身循着小溪往上游走去。走到一堵石壁下,她的脚就再也无法挪动了。一具黑乎乎、死狗一样的尸体,裹着破烂不堪的衣裤,头发乱蓬蓬像一堆茅草,蜷曲的身体下面是一滩黑红色的血,正不断流入溪水,血流在溪水里扩散开来,仿若猴子岩上正在怒放的山茶花,花朵盛开在小溪里,把溪水都染红了。
牛富贵老婆的惊叫声,引来了村里的人们。众人围在尸体旁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牛富贵拄着拐棍来了,他已不再是村长,但他在牛家庄说话还算数,众人都听他的。牛富贵说:“看样子,这个狗日的是从猴子岩上跳下来,头先着地砸死的。可是他为什么要来这里跳岩呢?昨天也没人看见这臭要饭的在村里窜呢,真他娘的怪了。”牛富贵让几个年长的村民用钉耙把尸体翻过来,他们捂着鼻子,走近去看,却只见血块和脏乱的头发胡子凝结在一块,血糊糊的一团,看不清面目。谁也不知道尸体是牛二娃的,牛二娃在十年前就从牛家庄消失了。
“算了,算了,看来是不会有人来认领尸体的,别放在这里吓唬娃娃们了。把他抬了扔进以前牛二娃挖的废弃煤坑里去吧。顺便扒点泥土把他埋起来,别让狗把他拖出来了,人死了尸体比狗还臭的,引来老鸹来啄吃,整天呱呱呱地叫,让人听了心烦。”牛富贵说。
几个青壮年套了手套,他们把尸体抬向猴子岩背面那片曾经被牛二娃挖得满目疮痍、没有了山茶花和杜鹃花的野地。自那次垮塌事故发生后,茶花乡政府严加巡查,没有人敢再私挖滥采。而发生事故的那口废井,尚未被岁月的风雨所填平,还残留着一个坑。
牛二娃的尸体被村民死狗一样扔进了那个井坑,他们七手八脚,挥动锄头和铁锨。一会儿功夫,就把坑填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