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此夜不走
作者:孔维越 时间:2014-09-29 阅读:254
一
我的家乡在夜郎故地,乌江源头的乌蒙山深处。
家乡,山高高,水清清,碧若琉璃;沟壑深深,交通闭塞与世隔绝。可是,那里却是我灵魂的净土:那里是一个走出来却又不得不回头张望的地方。内心对故土的思念是一棵茁壮的苗,无时无刻不再生长。
秋意向晚,家乡停滞在山坳里,一切好像被一匹垂暮之年的老马驮着。多少年来,一直没有找到走出去的路。一种莫名的疼痛牵扯着敏感而柔软的心,遥远而又明晰。
牧歌是一曲重复的调子,保佑着山里亘古不变的生活规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秋风咋到,就刻不容缓的把家乡人民的身躯吹近垂暮之年。
一不小心,刚毅的脸上就爬上了皱纹。门牙被苦涩的生活浸泡,年年岁岁不停的脱落。生活的苦水一如既往涌来,变得难以启齿。
一开口,风就把尘土吹进命运的喉咙。美好的生活深陷在时间的沟壑里,抬头是一种没有时间预感的奢想。
二
岁月重复着苦难,家乡在浩浩荡荡的现代化潮流中挣扎。
有一天,外界关于时髦、时尚、流行、潮流、小康,这些现代化响亮而高调的词语,被一阵风吹进家乡阒寂的深山老林。在山坳里久久的回旋,冲击着每一个家乡人民的思想。动摇了每一个感觉已知天命的老妇人的心事,潮湿而凌乱。可,她们的记忆还深陷在童年时的山歌往事里,无法自拔。
岁月织成的毛衣,裹着多苦多难的身躯,不敢向世人展示她们的身姿。
世世代代雷同的生活方式被写意:我童年的记忆是:每天被几个大人带着赶着羊群这山赶到那一山,爬着坡坡岭岭。一天天在山坡上烧洋芋,啃青苞谷,嚼苞谷杆。听成年人唱山歌,然后学着哼山歌。美好的记忆都被埋在岁月里,可记忆里却又那样清晰。
家乡的老人们一辈子脑海中积淀下来最深刻的回忆只有人民公社,交公粮,毛主席语录,挣工分吃饭。一辈子尽然没有机会走出山坳里,不知道外面还有双休日,“五一”,“国庆”黄金周这等国家法定假日,生下来命运给他们的安排就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城里所谓的“不夜城”在他们脑海里简直是天方夜谭。
一直以来,家乡的老人们,歇下的日子也就是病倒的日子;停止劳作的日子,也就是入土为安的日子。生活照样是那样的重复、不堪。
家乡的老人大多一辈子也没有靠近现代文明的洗礼,更不知道外面多姿多彩的现代化生活节奏。他们都认命了这种勤劳的生活方式,也认为普天之下,每个人的生活方式不过如此,也走不出这种重复。
三
家乡的年轻人不是没有感觉到时光划下的伤,而是在波涛汹涌的现代化浪潮中他们也不知所措。关于现在的生活,年轻的小伙子小姑娘们心中认为那是贫穷的、过时的、落后的,他们总想砸烂这个陈旧的锁。
于是,他们盘算着煮一挎包洋芋背者,背井离乡的远走珠三角和长三角打工。寻找属于自己的梦想,最后年轻的身躯还是耗不过外界的欺骗和愚弄,辛辛苦苦加班劳作,却拿不到应得的工钱。最后带着疲惫的身躯和受伤的心灵,还是回到古老的山坳里疗养、生息、繁衍。
可,一切的不幸都被描写进岁月的指纹中,然后被现实的粗糙蒙上了一层厚厚的老茧。在山坳里年复一年的耕种,然后慢慢地变老。
老人们也在看似平静的生活中静静的老去。最后以一抔黄土掩埋了一生的勤劳,然后在人类生命历史的长河中简单地传承。谁也没有记住谁,他们也许被一个简单的代名词“老百姓”就被完整而又华丽的概括。
也许那就只是岁月中的尘埃,他们根本就不会在意这一切,也许在他们的心里更是可有可无的。
生活在窘迫中,对于一辈子辛苦操劳的人来说是没有心思去品味华美而无章的历史的。生活留下的疲惫和疾病、留下的疼痛才是生命永久的折磨,谁还有心思去评判历史对自己的评价呢?
四
关于现代化的工业产品,那是有一天,镇上一个关于农用工具和家电下乡的消息从狡猾的村长口里不小心传到家乡人民们的耳朵里。年轻人们听说购买现代化农用工具和家电国家有补贴政策。他们都纷纷搜出家里父辈几十年的积蓄,纷纷往镇上狂奔而去。
后来,一些简单而又笨重的现代化农用工具陆陆续续沿着曲曲折折的山路爬进了山坳里,吵醒了沉寂的山林。引来了山坳里的人民久久的围观,对此进行指指点点和进行经久不能平息的议论。
最后,家乡的老人围在一起商量过后就对大家宣布,那些现代化农用工具翻的土没有家里拴在槽边的老牛耕的地长庄稼。老人们认为现代化的农业工具犁得那么快,肯定犁得不深,不好。并且家里的牛只要喂草,而那农用工具都要往镇上去背柴油来加在里面,才能耕地。加油是要钱的,并且油价又贵,没有钱买油来加在里面,去买油来加在现代化农用工具里面,费时又费钱。
最后家乡的老人们宁愿用家里的老牛耕十天半月,也不愿意用那些现代化农用工具两三天耕完,他们认为耕完了闲着心里也不踏实。最终,一切现代化的农用工具进入山坳里之后,都被冷落了。年轻人们买来的现代化农用工具最终成为了山坳里村民们的观赏品,也成了几个老人饭后茶余的谈论品。
现代化的农用工具还是不习惯爬山坳里的坡,过河里的沟。一切的文明在此歇息,在此沉睡。
五
家乡呵,你藏在深山里。毫无回报的哺育了我们。可是,你在现代化的波澜不惊的高速发展中静若止水,你在城市房地产开发商的炙热炒作中,依然宠辱不惊地守护着家里那经久未修的土墙破瓦屋舍。
雨天,外面下着大雨,屋里下起小雨;晴天,从瓦缝间洒下稀稀疏疏的阳光,照在屋里。冬天一到,寒风呼啸,家里的小猫冻得直打哆嗦。即使如此,可家乡的人啊!老人们天天守着家里上辈留下的坛坛罐罐,过着烟熏火燎,清贫如洗的日子,谁也不想离开这里。
中年以后就害怕进入繁华的闹市中被人轻视了勤劳的双手;灯红酒绿的夜市模糊了你们的双眼;面对红绿灯,扰乱了你们的视线;面对十字街口的斑马线不知所措;步入立交桥上,看着来去匆匆熙熙攘攘的车流,扰乱了你们的思绪。所以你回归你清净的山林,以鸟语为歌,以柴火为炊烟,粗茶淡饭果腹。
陈旧的生活方式像犁尖插在岁月的深处,也是一种文明中被淘汰的痛苦。
不管行走在哪里,我的心还在山坳里。这里是我灵魂的栖息地,也是我心灵的疗养地。
夜静的时候,我的思念又回来了,我想对你们说:你们都累了,让我陪你们休息一下,此夜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