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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5-18

燕 子

作者:□□唐福德 时间:2012-05-18 阅读:360


  燕子以一种童话般的思维在春雨中闯入我们的世界时,我们放开了春阳下如火如荼的游戏,嚷着要它们从天外带来的剪刀,妄图以此来剪短黑夜的漫无边际。
  这个时节,高原还没有完全在春天苏醒过来,我们熟悉的杏花、桃花、梨花,在春天的阳光下依次从眼前晃过。已经感觉到有些温暖的风,肆意地在午后漫卷着高原脆弱而又干燥的季节,那些在风中飞翔的鸟儿,歪歪斜斜的影子划出了春天轻快的乐章。之后的某个清晨,春雨淅淅沥沥地插在了屋檐外,燕子黑白相间的行程,也在雨帘中开始了轻飘飘的时光往来。此后的数年时间里,我匆忙的脚步行走在异乡的土地上,却再也顾不上从时光的缝隙里,看一眼曾经在我们生命中飞去飞来的燕子。
  多年以后,在故乡那个叫东风的小镇上,我却意外地看见了燕子简简单单的生命归期。我在这个小镇上住了三年时间,算是看燕子看得最清楚和最频繁的一段时间。在东风,我的临时居所是一幢八十年代的平房,三层,楼梯口在建筑的中间,然后一分为二是左右两边的过道,我住二楼。东风为峡谷地带,原先产米,青山绿水,稻谷飘香,一幅深藏在乌蒙山脉腹地的江南水乡图画。在一条条溪水和一垄垄稻田下,优质烟煤胀鼓鼓地随地而卧,有时会撑破衣服一样的地表,在土层薄的地方露出油黑油黑的面孔,羞涩而又张扬地混迹于泥土中晒着太阳,廉价而富有想象力。凭着这些想象力,当我在若干年后来到这个地方时,依然在别人有意无意的叙述里,偶尔会复原一下这里曾经拥有的美丽场景。
  只是这种时候并不太多,这种复原也显得苍白和模糊。在陌生的东风,现实是一只只巨大而毫无表情的手,不分白天黑夜地肆意挥舞着。一段时间里,那些握惯了稻秧、在水田里被泡得干干净净的手,在拔光了稻田四周的树木后,终于将满山遍野抠成了千疮百孔的蚁巢。蚂蚁般的人头在那些洞口中出入,整个山中的岁月与梦,粉碎性地穿过乌黑的时光隧道,在沾满金钱味的手掌下重见了天日。我每天的工作,就是要参与并阻止埋在大山里的煤炭不再继续任人宰割。按照上面的要求,我们的种种努力,最终的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让这些黑色的梦彻底拒绝毁灭性的掠夺。这样的疼痛,是我在东风的那些日子里,想逃,却又逃不了的无奈。而又一个春天的到来,则令我遇见了减轻类似疼痛的一个出口的同时,也注定了我从此绕不开一段永远也解不开的心结。
  那天早晨,因为头天晚上在矿山巡查得晚,我所在的小组获得了半天的休息,睡了一场懒觉起床后,我站在走廊上伸着习惯性的懒腰。忽然瞥见一只似曾相识的身影晃过日渐迷糊的眼帘,心中一紧,莫非是燕子吗?眼睛跟近处,只见在过道上方的墙壁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粘有了两坨黑乎乎的东西,一只黑白相间的鸟儿正在其中一个巢上忙碌着,正是我久违多年的燕子。紧接着另一只燕子衔着草飞过来,停在巢顶,随即又一闪钻进巢内,原先那只便接着飞开。如此反复,四只燕子来来回回地,就在我的视线里编织着它们即将要诞生在这个春天的幸福。抬眼望去,院坝对面的那幢五层烂尾楼静静地站着,几十只燕子在它的门窗和周围进进出出,在春天的怀抱里,我感觉到另一种幸福的来临,是那样遥远,又那样的临近。是的,稻田没有了,小溪断流了,江南一般的田园山水消逝了,恋家的燕子却坚持下来,以一种弱小但强硬的态度,支撑着曾经风花雪月的诗意东风。而我每天要经过的走廊,除了我孤独的脚步以外,还有燕子的幸福在重重地敲打着心灵的荒芜。
  接下来的时间,我继续在通往矿山的路上麻木地往返着。几天后的傍晚,与安全生产有关的工作人员奉命紧急赶往一出事矿井,是瓦斯爆炸事故。我们去的时候,遇难者已被尽数从几百米深的矿井拿出,一溜烟摆放在离井口不远的空地上,共八人。其中有一个是女子,据说年龄不大,已结婚,有两个小孩。暮色中我看不清她的脸,只是从衣着上,还能模模糊糊地分辨得出来,她与其他七人面目全非地躺在地上,周围除了一群忙忙碌碌的人外,剩下的就是越来越深的暮色和晚风。县上也来了人,安监、国土、公安等部门会同镇上、村上的干部,商量着怎样安抚家属、给多少救济粮、炸封无证煤井、抓捕矿主等一系列事宜工作,整个矿山乱糟糟地,只有地上躺着的那八个人,保持着世上最后的安静。那晚,我们在矿山守夜,第二天天亮才被换回来休息。午后,领导派人来叫,说要去通知死者家属到现场处理善后事宜。我们一行三人驱车一路颠簸,赶到离镇上四十公里一个偏僻的村子,几乎不费多少口舌就找到了那户要通知的人家,一问,恰巧就是那个丢下两个小孩的女人家。从死者的婆婆口中得知,死者的丈夫在天亮后得到消息已经赶往出事矿井,两个小孩一个不满四岁,一个刚好两岁,都是女孩。饕餮之年的婆婆一边流眼抹泪地给我们介绍家里的情况,一边埋怨着说:“叫他(她)们别去挖黑煤窑,别去挖黑煤窑,两口子就是不信,这回好把自己挖没得了,丢下这两个娃娃让我家这个‘砍脑壳’的怎么办啊……”换在平时,我会按惯例也说上几句挖黑煤窑如何如何危害大之类的话,可是那天,看见那两个不谙世事的无母女孩像两只雏燕,在春风中好奇地看着她们的奶奶痛哭流涕而无动于衷的表情,我倒吸了一口在春天少有的凉气……
  从死者居住的村庄回来后,远远地我便看见两个八、九岁的男孩举着一节竹竿,正有滋有味地扒拉着走廊墙上那两个已经残留不多的燕巢,伤害显然已经接近尾声,并且失去了阻止的必要。但我在走近他们后,还是忍不住问他们为何要伤害燕子的家?他们平静地说,只想看看这两窝燕子会有几个蛋。换句话说就是这两家燕子会有几个家庭成员。答案一经给出,我反倒无言以对。我没想到两个小家伙抄了燕子的家,理由原来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一个普通的动机。我能说什么呢,是指责?可我又有什么资格去指责人人都曾有过的懵懂无知的童年呢?就在那一瞬间里,我很自然地将这两个燕子的家与这次发生的矿难事故想到了一块。这其中的来龙去脉,虽然不如一个淘气的理由那样简单,但生存的背后,到底还拴着一些什么样的矛盾、冲突、甚至是对立等让人听来沉重的词汇,我不得而知。我只是在心中默默地祈祷,但愿在类似的矿难事故后,所有我能想到或想不到的那些词汇,都能够从此变得轻松起来。因为在春天,在一些偶然中,一些生命和一些家,总会这样简单地存在,或者简单地消逝,或者简单地走远……
  现在,我回到了自己出生的小城生活。七年时间中,我极少看见燕子,而与燕子有关的那些故事,在进入以科学发展和安全发展双突出的今天,单薄和脆弱的程度已无需我多言。曾经在春天受伤的那两只燕子,如今已走出由私挖滥采循环而生的围城,正自由自在地飞翔在另一个春天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