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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10-23

故乡的黄昏

作者:李腾蛟 时间:2014-10-23 阅读:216


   在黄昏深入一座城市,终将是失败的。呼啸的街车不时发出的嘶鸣,把本来的静谧撕得支离破碎,然后像不断喷射出的气体,不遗余力地穿梭在每一个可以通过的角落,把城市编织成一个笼子。
  笼子里,急于归家的人流总是兀自独立的。僵硬的表情,匆忙的身影,像流水线上的产品,在一条固定的流线上匆匆而过,甚至,还不如那些流过的产品,他们的生活,从来没有更新。城市的黄昏,有一种清冷而逼人的色泽,它使冰凉的水泥地面多了一层瘆人的光芒。而街道两旁的霓虹灯光,照见了城市更深处的冷,但,四散的光芒并不能把冷穿透。
  在城市呆得太久,总是会想起,故乡的黄昏。
  故乡的黄昏,应该是从太阳落山开始。在那之前,夕阳躲在一层红晕里像个圆盘浅浅的挂在西山的天际。那种红,没有任何的刚烈之气,相反,是一种柔软可亲的淡淡的红。小时候,我一直以为站在西山的山顶,就能摸到那种淡淡的颜色,以致孩童时代的我一直想着爬到西山顶,去捧起村庄最后的光和热。
  太阳落山以后,山脉和天宇相接的地方,飘出一缕缕美丽的晚霞,像安静的少女,独自坐在山顶上目送一个老人远去的背影。那时候,村庄笼罩在一片祥和的霞光里,感觉叶子上的灰尘都镀着一层圣洁的光芒。白日的温度还缠绵在空气中没有散去,打在脸上的风,暖暖的。
  干活的人们陆续从山里归来,到山脚的时候,顺便蹲在河边洗一把手和脸,清凉的河水透过掌心涤荡一天的疲劳。有时遇到另一个山头刚放工的人家,站起身,撩起衣角胡乱的擦几下,然后殷切的询问着对方的农活进度或是相互打趣,聊至兴高处甚至开怀大笑。笑脸上,还残留着没有洗去的泥土,但是没有谁会去在意,因为在他们眼里,所有的泥土都是干净的。远山的牧童也赶着牛羊往炊烟深处而去,浩浩荡荡,像一团团在大地上奔跑的云朵。这时,必须有一个人在前面控制羊群的速度,不然,领头羊跑得太快,年迈的老牛会跟不上。经过一天的放牧,吃饱的羊群一路跑一路拉,整条路上便都是它们豆粒般大小的粪便。反倒是年迈的老牛显得意犹未尽,依然反复咀嚼着嘴角的青草味。老牛消失在村口以后,山里除了几缕调皮的风儿偶尔掠过山头,便只剩下寂静。
  山里静下去,村庄里却热闹起来。牧童在离家不远的地方呼唤着家里的人帮忙驱赶牛羊入圈。老人们拄着拐杖站在屋檐下喂猪。几只鸡在猪盆边啄着掉出来的面粒。老黄狗从墙角猛的扑出来,追着鸡群四下逃窜。不同名字的鸟儿在高处相互对唱。通往水井的路上,水桶的声音叮当作响。炊烟在青瓦上缓缓升起,烟雾里,甚至还能闻到引火的松叶或是豆草燃烧的味道。谁家的母亲在屋里叫唤着孩子的乳名,催促他去菜园里拔几棵葱、蒜或是香菜,几个孩子在门口互相推让,然后激烈的争吵,最后达成协议,不去菜园的必须负责削土豆。一片热闹声里,晚霞开始黯淡下去,慢慢消失在一只鸟儿的背影里。
  霞光隐去,村庄回到最初的样子,自然的光亮下,一切事物呈现出本真的颜色。这个时候的村庄,散发着一种特别的味道。我不能准确的知道那种味道是什么,可却能真切的闻到。那种味道从粮仓、房屋、树木、家畜、人群、农具、炊烟里溢出来。味道有些残破,有些古旧,却让我迷恋。我一直思考我迷恋的是什么,直到我站在陌生的城市,我才给了自己一个答案——我迷恋的是一个叫故乡的地方。
  天幕越来越低,余光游弋。鸟儿拍打着翅膀飞上老树的枝头或是竹林深处。村庄的呼喊渐渐停息,橘黄的灯火从每家每户的门窗子中跑出来。村庄最后一盏灯亮起的时候,银河开始涌过来,半个月亮把门前的石头照得发白。
  故乡的黄昏是一种澄澈的暖意,流淌在每一个游子的身体里,无论多遥远,都能冲淡异乡的冷漠和孤独。故乡的黄昏不仅有牧童、炊烟、狗吠和鸡鸣,还有老辈人脱落的牙齿,死死咬住一片名叫村庄的土地。一代又一代的山里人,用辛勤和质朴喂养着黄昏,而每一个黄昏用血液滋养我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