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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10-29

拿什么爱你,我的民族

作者:罗勇 时间:2014-10-29 阅读:245


   很多时候,我记不起我的少数民族身份,偶尔在考试加分、提拔优先等特定的时刻因为特殊的需要记起来了,也毫无骄傲自豪之感,如同对待自己的性别一样司空见惯,平淡无奇。一句话,我没有为自己是少数民族而引以为荣过,我不知道如何去爱我的民族。
  这或许和我所受的教育有关。
  我出生在贵州省一个叫威宁(彝语名为乌撒)的彝族回族苗族自治县,彝族是这片广袤土地上的原著民族。我爷爷辈以上的彝族有自己完整的信仰、服饰、风俗和语言文字,他们在纯粹的、自成体系与世隔绝的世界里繁衍生息,与外界的交流就是杀戮和战争,彝族祖先建立的酋长部落乌撒,历经多次王朝的更迭和无数战火的洗礼,依然以他独特的方式傲然崛起,造就了辉煌的乌撒文化。从我的父辈开始,乌撒从历史的舞台退到幕后,在岁月的漫漫尘烟中呼啸而来绝尘而去,彝族祖先在云贵高原奏响的千古绝唱,淹没在历史的滚滚洪流中,彝族开始接受外来文化,服饰慢慢消失,风俗汉化,语言文字逐渐被汉语取代。经济社会发展的浪潮冲击着彝民的思想意识,他们试探着走出彝族村寨,走出大山,走向外面的广阔世界。然而,缺少对汉文化系统学习和对汉语的一知半解导致他们与外界的沟通交流不畅,我的父辈们因此吃尽苦头,甚至遭受到难以言说的歧视,他们把这一切归咎于彝族文化的落后。惨痛的教训促使他们下定决心不让后辈传承彝族的语言文字,不让子孙后代重蹈他们的覆辙。
  从我们这一代人开始,会说彝语的人已经不多,会写的更是凤毛麟角。人们纷纷涌出彝寨,争先恐后外出求学,打工,经商,或者偷盗抢劫,人们以离开故土为荣,以各种各样的方式留在外面。在我父亲不遗余力的培养下,我成了这拨彝人里的典型人物之一,不仅在城里谋得体面的铁饭碗,而且还成为用汉语写作的作家,彻底汉化给我带来了许多彝人梦寐以求的功成名就,多年来,我一直是大家效仿的榜样,旗帜一般,在他们眼里猎猎招展。
  其实,我算不上真正的少数民族作家,充其量算一个披着民族外衣,挤在少数民族作家队伍里滥竽充数的汉语写作者。尽管“少数民族作家”这个称号给我带了很多好处甚至无上荣光,我却从未为我的民族写下过只言片语,我的作品和少数民族毫无瓜葛,对彝族文化的刻意排斥致使我成为历史文化的文盲,我不愿、不敢轻易碰触民族题材,愧对了“少数民族作家”这个称号。
  我思考要不要动笔、如何动笔写我的民族的时候,生我养我的彝族村寨已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一息尚存的服饰、风俗、歌舞等带有彝族文化显著特征的东西,正被嗅觉灵敏的商人包装得面目全非,以旅游的名义满足着无数外来者猎奇的目光。没有恪守优良传统的必要尊重,只有惟利是图的无情践踏。没有一脉相通的传承发展,只有俗不可耐的胡编乱造。我的同胞们屈服于滚滚物欲之中,白天穿上光彩夺目的民族服饰表演来路不明的民族风情迎合游客喜好,晚上西装革履凑在一起打麻将斗地主。
  而各种表面看来很正式很官方的冠以研究传承、保护开发名义的彝族文化研讨活动却层出不穷。我参加过多次所谓的彝学会,每次都堪称规模盛大的官阶比赛和财富亮相会,参会人员按职务高低和捐款多少确立权威,学术研究成了招摇撞骗的幌子。各种居心叵测的人,踩着祖先的脊梁,百花争妍般竞相展示自己对传统文化的无知和对彝族未来的茫然。只有一点是清晰可见的,那就是少数人镀了想要镀的金,多数人吃好喝好玩好,皆大欢喜。
  身为彝族,我们是愧对祖先的。
  有一次,上幼儿园的女儿问我:“彝族是干什么的?”我一时无言以对。女儿却不依不饶:“我不当一族了,我要当二族,一没二大。”我突然张口结舌。我们愧对了祖先,更愧对了后代,十年以后,百年以后,还有彝族文化的痕迹吗?彝族文化的消失,我们这一代人罪不可恕。
  好在这些年来,一些有识之士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传承和保护,我毫不犹地加入了这支队伍,开始着手与彝族有关的写作,以文学的方式,带着对祖先的敬畏,传承文化,抒写生活。少数民族作家唯有怀着对本民族深挚的爱,才能更加细腻地梳理珍贵的历史记忆,抒写宏大的时代进程,记载社会发展的伟大变迁,创作出带着民族个性和体温的作品。
  我身无长物,不知道拿什么来爱我的民族。除了手中这支诚实的笔,我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