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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11-04

蒲公英

作者:袁霞 时间:2014-11-04 阅读:302


  在离开故乡的每个夜里,我常常会梦见故乡的花朵。梦中有桃花、梨花、苹果花,还有那卑微的蒲公英花。每当梦到蒲公英的时候,我的心总会一颤:故乡已刻录下了我的岁月痕迹,我的魂魄就已长久地留在故乡,无论走到天涯海角,它始终会像风筝上的线一样牵着我,让我无比的怀恋。
  记得当故乡的春天悄然而至的时候,许多植物在经受严冬的蹂躏后还未能完全苏醒过来时,我已看见像一团团的细碎阳光洒在漫山遍野的蒲公英却苏醒了过来。它们有的长在荒草坡上、草甸子上,有的长在阴暗的泥土下,有的竟长在嶙峋的山石间。所有的蒲公英无论身在何处,它们都是叶绿茎深、白嫩水灵,像一簇微微燃烧的火苗,让再寞落的心感触后都会忍不住欣喜而激动万分。
  儿时的故乡,蒲公英是我最喜欢的植物,虽然它只是是花,可是在我眼里它是春的使者,更像是一群仙女下凡到了人间。当农人早已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精神抖擞地走进闲了一冬的土地里时,蒲公英也引领着村庄的春天苏醒过来了。记得在一个青黄不接的春日里,母亲在山上挖一些蒲公英带回家,洗净后做成菜放在餐桌上。母亲告诉我们是刚从山上挖的,很好吃。我听后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口放到嘴里,但刚刚接触到咀嚼出来的菜汁,感觉告诉我,它一点都不可口,“怎么这么苦啊?”我疑惑地望着母亲。母亲说再细细地咀嚼一下,就不再那么苦涩了,反而会有一种淡淡的清香。我试着努力的咀嚼,果然不那么苦涩了,真还有一种参杂着苦涩的清香。也就从那一刻起,我一下子爱上了卑微的蒲公英。在童年每个青黄不接的季节,蒲公英就会像一位善良的恩人陪伴着我度过那段艰难的岁月。
  当三伏天赤日炎炎时,虽然已几十天不落雨,即便也无人浇灌,但所有的蒲公英依然开着花;在病虫害肆虐的时候,虽然无人喷洒农药,蒲公英却全靠自身的力量,努力抵御着灾难并取得了胜利。在乡间小道上,有时蒲公英刚活过来就被踩死,但踩死后它们又活过来,反反复复,从不屈服于车碾人踏,依然挣扎着吐出了绿色……
  秋天一到,田野、路边、沟渠旁全都是白色宛如球状的蒲公英花朵,我总会掐上一朵,抓在手中,放到嘴边轻轻一吹,那些带着绒毛的蒲公英便随风四处飘飞,年幼的我竟会追着它跑上很远的路……
  在童年的日子里,那些长在每个角落的蒲公英一直滋润了我快干涸但想高飞的心。过了若干个青黄不接的季节,我真的离开了故乡,在冷酷坚硬的现代建筑切割成有棱角的压抑与烦躁的空间里,我总是很难发现蒲公英的影子。只是在某个夏日的黄昏,我在一个待开发的工地旁,竟然看见有几株蒲公英在顽强地默默无闻地生长着。虽然土地贫瘠,还随时面临着被铲除的命运,但它们仍是那样叶绿茎深、绿意盎然。我知道,如果它们能越过夏天,秋天一到,它们就会变成白絮絮的一朵朵绒球,当被风轻轻一吹,那些绒球便沸沸扬扬成一朵朵的白絮飘起来,像一片片飞扬的雪花,飘过高高的楼顶,飞进了高远的天空里,然后飞成了天上的白云。
  那一刻,我在想,蒲公英会不会随着那些流浪的云朵,回到故乡弯弯曲曲盘旋的炊烟里,回到遥远的乡间留下我脚印的小路上,回到一直魂牵梦萦的老屋?然而,我明白,那仅是一丝美好的愿望罢了,蒲公英是永远回不了故乡,风中的蒲公英已经没有了自己的选择,它们只能随风飘落,随遇而安了。
  前些日子,在我蜗居小城的一个菜市场的入口处,我总看见一对外地来摆水果摊的中年夫妻,他们根据季节的不同卖着不同种类的水果,有苹果、梨、葡萄和桔子……夏天,别人家的摊位前都有一个大遮阳伞,高高的,遮出一片阴凉来。而他们,只把水果遮得严严实实的,自己却在太阳底下暴晒着。冬天,他们站在瑟瑟的寒风中,不停地跺着脚,微笑等着顾客出现。可是一个周末我看到他们的小摊前突然站着几个穿制服的人,而卖水果的男人看起来很激动。原来是穿制服的人不允许他们在菜场入口处卖水果了。显然他们不想放弃,男的红着脸和穿制服的争辩着,后来穿制服的人发火了,冲上前去掀翻了水果摊,各种水果滚落一地。卖水果的男人急了,冲上去就和穿制服的人扭打了起来。他自然不是对手,仅一分钟左右,他就被几个穿制服人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提上一辆车,带走了。女人踉跄着追了几步,但她很快停下来,她愣了片刻,默默弯腰去收捡那滚了一地的水果,委屈的泪水连成线滴落在地上……而在她不远处的墙脚,有一株蒲公英,已被践踏得灰暗发黄,但它依然挣扎着吐出绿色……那一刻。我看着那株坚强的蒲公英,想着那对买水果的夫妻,让我深深地沉浸在殷殷的温润中。
  几天后,我在一条偏僻的小街口又见到了那对卖水果的夫妻,他们依然把卖的水果擦拭得很干净,码得整齐有序,依然是一脸笑容在招呼着客人……这一情景又让我不由想起日本作家壶井荣在《蒲公英》里写到的“须知,你们是从被践踏、被蹂躏里,勇敢地生活下来的,今后再遭践踏、再遭蹂躏,还得勇敢地生活下去”的句子。
  如今我流浪在贵州高原偏西一个小小的角落里,我想此刻的我就是长在工地土堆里的一株蒲公英。10年前,我从故乡的村庄里被风吹到了异乡,现在的故乡对我来说,是回不去了,我只能像工地旁的蒲公英那样随遇而安。即使在风中已经没有了自己的选择,但我想只要还有风、土壤和阳光,我就得落地、生根、开花,找到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