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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11-06

乌蒙的表情

作者:张邦从 时间:2014-11-06 阅读:213


  他去世了,是果树开花的季节去世的。去世的那天,天阴沉沉的。水红色的桃花已经凋落,白色的梨花开成一树缟素。
  他没有结婚,他有两个姐姐,一个哥哥,一个弟弟。其中有一个姐姐一出生就是个盲人。另一个姐姐有点儿幸运,但在老年时不知道什么原因,神经有点恍惚。他哥哥是一家人中学问最高的,也只读到初中。那时哥哥是全家的希望,为了不拖累全家,他就在家带着年幼的弟弟鼓捣着庄稼。
  分家的时候他和他弟弟住,他非常地勤劳,早上从不睡懒觉,晚上也从不熬夜。每天天一亮他就起床,农活忙的时候他就去地里干活,没有农活的时候他就去山上栽树,什么季节可以栽种什么样的树他都如数家珍。
  他非常节约,洗脸的水只能弄湿帕子,洗脸水和洗脚水一样多。衣服不会换新的,除非破得穿不了才换。他睡觉的那一间屋子没有灯,严格说没有电线,因为他不愿意要,他说不想浪费电。
  他没有其它的爱好,没事的时候,总是操持着那支已变得油光的唢呐。乡间唢呐,从田垄地间的深处,一路响响朗朗地吹过来,无论是白事还是红事,都以一种古铜色的音质,把每一个日子都吹得荡气锃亮,或高亢 ,或低沉,或舒缓,或悠长,每个音阶充盈着做人的底气。
  在客厅,他最喜欢看的是新闻联播,电视那些经常提到的名字没有一个他不认识的。他一天学也没上过,可是能听懂新闻内容,我们都觉得奇怪。有时会想,要是他小时候上学,没准是个饱学之士。他最喜欢看的电视剧是《太极宗师》,他非常喜欢“一生只做学好功夫这件事”的主人公杨昱乾,要是别的电视剧他看一遍他就不会看了,可是一部《太极宗师》他却百看不厌,他甚至会在干活的时候和我们说起电视里面的场景,甚至还能背出里面的台词。一生只做有利于家庭的事情,这可能是他终身未娶的原因吧!
  虽然没什么文化,可是他有一手钉马掌的手艺,顾不上被牲畜尿溅坏的身影,他用脚步丈量每一个村庄,十字箱就是一架乡村钢琴,叮咚叮咚的旋律是他留给乡村的一首通俗歌曲,被病态或壮实的养生偷听,听入心里或血里,听成一地庄稼的饱满。
  他弟弟分家的时候,他又和他侄子一起住,他拥有一间自己的卧室,可他不把它当卧室,他把他捡来的细柴堆在他的卧室里。他侄子执意在他卧室里接了线,安了灯,可他从来没有打开过。侄子侄孙都劝他晚上去睡觉的时候开会灯,以免被柴绊倒,他总是用一句话回答:那几年没有灯还不是照样过,现在电费多贵……侄子侄孙都无话可说。
  他每年都有低保,每年都是他侄子帮他领取,每年取出的钱他都是塞给侄儿补贴家用,每次取出的钱,他侄子都会买一套新衣服给他,有时也给他一些零钱,让他去市场买些想吃的东西,可他不买。好几次装在兜里的钱都在洗衣服的时候弄坏了,几十块钱就这样没了。
  他去世的前一天还在干活,下午他想吃汤圆,他叫侄媳妇做给他吃,做了一大碗,可他只吃了一半。这是他第一次说想吃东西。第二天他就去世了,没有人知道是什么原因,他就这样静静地离开了。埋葬在他居住的那座山上,是山顶上。下葬之前用山泉清洗全身,这山泉是他和村里的人一起用水管引来的,是他最喜欢喝的一汪水,他经常夸这水甘甜。
  就这样,结束了他六十八年的人生。他就是我的二祖父,我爷爷的二哥,是我出生以来见过的最普通的老人。就是这样的一个老人,总让我想起那些因为干渴而低矮的玉米、高粱,土褐色的叶子,它们静静地从土地来,又静静地回到土地上去。
  今天,我站在凤山顶,遥望故乡,我又想起了你,想起你用一生心血栽种的果园。如今果园飘香,可是我总是不能忘记你如弓的背影!想起你亲手栽种的树苗,如今也已丈把高了,在岩石嶙峋、黄土裸露的坡地牵扯出一行行深深浅浅的绿意,只是我们再也见不到你灿烂的笑容!想起了故土上新隆起的坟茔和那一溜溜翻涌的灿烂诗行,纵横的沟壑是乡村沧桑的印记,是天地变化的诡谲与神秘。白云苍狗,在冷静的人群中,我们终于失去了你!
  那山,那水还在,可如今,你却永远地离开了我们,留下的,只有回忆,只有你的微笑。这一切都如同那光着膀子的乌蒙表情。
  指导老师:刘业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