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灾的自述
作者：杨文斌 时间：2012-05-22 阅读：385
我确信我是个让人深恶痛绝的家伙。
我喜欢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人们的痛苦之上，并为之感到骄傲和满足。
我的快慰和兴奋是在一座座村庄转瞬化为灰烬的时候。我在狂热的火焰中肆无忌惮地舞蹈，尽情地旋转，劈腿，交织，拖着长长的水袖，可谓风情万种，千娇百媚。风是我的同谋，它尖利的唿哨，激发我无限的激情和遐想，伴着瓦片的散落，房屋的倒塌，人们悲痛欲绝的哭喊，我得意地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我在熊熊燃烧的村庄里上跳下窜，有时扮成巨龙的模样，从高远的天空急速垂降，张开血盆大口猛地将整个村庄衔在嘴里，撕咬，咀嚼，吞咽……
我确信我是个让人深恶痛绝的家伙，但我却无法实现自我控制。当火焰熄灭，当我渐渐从狂热的舞蹈中停歇下来，当我那颗膨胀的欲望萎缩成让人不易觉察的幽灵，当看着满目疮痍，被我蹂躏成一片废墟的村庄，当看着失去家园满脸悲戚无助甚至绝望的一张张面孔……我才意识到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我为自己的行为感到遗憾和难过。在人们一片咬牙切齿的痛骂声中，我不得不低下头颅；当人们把一切罪责全部推给我的时候，我感到委屈。
这一切，不能全都怪我。
我说过，我是不能实现自我控制的家伙，我只是人们豢养的宠儿。平时我是温顺可爱的，就像一只小猫或小狗，乖乖地躺在主人的脚边，安闲地打着盹儿。很多时候，我喜欢静静地躺在火柴盒里，躺在火机里，那些外表华丽的火机是我蜗居的理想之所。平时我只是一苗如豆的灯火，在静谧的夜晚吱吱地燃烧，发出橘黄的光亮，照亮不阔的天地，温暖人们寂寞的心域。我常常怀念篝火晚会的那些时刻，青年男女们有说有笑地牵着手，围着我尽情地跳舞，一圈又一圈，直到月落星稀，直到夜阑人静，我温顺地燃烧着，分享他们的喜悦和欢乐，感受他们的眉目传情，窥视他们藏在内心突突跳动的爱情。
那些黑灯瞎火的年代，我喜欢在村庄的火塘里，不痛不痒地燃烧着自己的青春，听村寨里的老人讲诉过去的故事，叙说岁月的变迁，谈论农事和庄稼的收成。我静静地聆听着，没有说话插嘴，享受那份闲散和安逸，仿佛时光已经停驻，我痴痴地合眼冥想。
我常常像小孩一样期盼着过年。在喜庆的大年夜，我心情美好地精心梳妆打扮自己，我魔幻般变成一朵朵绚烂的烟花，开放在歌舞升平、酒肉飘香的村庄的夜空，把村庄的夜晚装点得绚丽多彩，奇幻美妙；将新年浓烈的喜庆气氛推向高潮。
我确信那时的我是幸福的，人们更是幸福的。
人们喜欢我，宠着我，和时下的一些家长宠护自己的儿女一样。
人们曾试图将我永远变成他们温顺的猫儿狗儿，将我长久地宠在怀里。他们制定了一系列的方案对策，并将这些规范我的条文醒目地贴在墙上；将挨挨挤挤的村庄房屋拆除不少，开辟出一道道阻隔我逃窜的防线；动用大量资金修筑消防水池，添置数量可观的消防泵和消防水带，试图将我束缚捆绑，同时还动用了大量的人力对我严加防范，每月组织人员进村入户开展消防安全检查，每天早晚鸣锣吹哨喊寨火，层层签订责任状，并将消防宣传标语张贴在村头巷尾，如：“ 消防工作,人人有责。火灾似猛虎，防患于未然。人人防火，户户平安；事事防火，国泰民安。消防放松 ，人财两空。防火两大忌,麻痹和大意……”
这样一来，我不敢由着性子胡来，我变得循规蹈矩，我成了人们捧在手心里的泥鳅，安分守纪，在人们的掌控中，温和而且可爱。
渐渐地，我发觉人们太信任我了，他们真的把我当做了自己的宠儿，以至于忘却了我的秉性。在貌似强大，坚不可摧，形如铜墙铁壁般坚固的火灾防护网的面前，原以为我就这样一直乖顺下去，做一个平庸的自己，永远成为人们掌控的宠儿。可是突然有一天，我发现这个防护网出现了破洞，细小的破洞，渐渐地，这些破洞逐渐增多，且在一点一点地扩大。我兴奋得睡不着觉。
由于长时间的温顺和假寐，人们放松了对我的警惕，绷紧的神经突然松弛下来，不再那么坚持原则，消防检查的次数也逐渐减少，墙上漂亮的“消防安全户”的字样渐渐模糊，每天三次的鸣锣喊寨火的工作也减少为一次，有时甚至很长时间都听不到那让我惊心害怕锣声；消防池出现了渗漏，水量逐渐减少，消防水带束之高阁，消防泵出现了故障，没人修理；为方便日常生活，人们悄悄从野外搬来易燃的干树叶和稻草，堆放在家中，搭建防火性能低的土灶，私接电线路，对安全用电不屑一顾……更严重的是，人们忘了我是有野心的，是不甘于平庸的，他们彻底忽略了我威力。
我激动地观察着人们对我态度的变化，寻找着爆发的最佳时机。
在一个烘烤腊肉的午夜，一滴一滴的热油滴落在烤肉下面燃着的火炭里；在一个黑灯瞎火的夜晚，人们将蜡烛信任地随意点燃立在木床头，然后放心地沉入梦乡；夜行的人们，将快要抽完的烟蒂优雅地弹射到易燃的稻草干杉树叶上；随着生活条件的改善，人们把一个个大功率的电器搬回家里，然后一股脑全都连接到不堪负“重”老化的电线插座里，尽情地享受电器带来的美好和惬意，电表的报警全然不知，电线发热融化闪着花光全然不知。
此刻我是激动的，我只有一个信念，我要燃烧，我要轰轰烈烈地燃烧，我要释放潜藏在内心深处已久的激情，就在短短的一瞬间，我不再是人们乖顺的宠儿，我毫不犹豫，奋不顾身地熊熊燃烧，疯狂舞蹈……
我确信我是让人深恶痛绝的家伙，我无意为自己的罪责进行开脱。我其实是可控的，只是不能自我控制而已，我一直被人们操纵在手心里，为什么要把全部的罪责都推给我？
我是温顺的，如果继续把我交给愚昧无知，没有责任心，没有安全生产和忧患的意识，没有预见性的这些人，我不是危言耸听，有一天，悲剧还会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