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施舍的施舍
作者:马锐 时间:2012-05-22 阅读:379
她是个女孩,看上去却不像个女孩。
她的头发又浓又短残缺不全,戴一顶烧了个破洞的棉线帽,趿一双烂掉了后跟的圆口鞋,穿一件摞满补丁的大襟衣裳,大襟衣裳很长,长得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她饥瘦的双膝,也遮住了她的真实年龄和性别特征,总之,整个人都不像是本世纪的产物。
我是早晨去上学的时候看到她的,她像只小猫一样蜷缩在移动公司的大门脚酣睡,怀里紧紧地抱着一只脏乎乎的碗,一双黑黢黢的筷子,还有一只同样脏得分不清颜色的口袋。那时候天还不是很亮,路上的行人也很稀少,偶尔有晨练的人从她面前经过,也都是昂首挺胸目不邪视一掠而过,没有人会留心她的存在,我也从未留心过她的存在。事实上,她来这里都快小半年了,小半年的时间她都昼夜不分地守望在移动公司的大门口。而移动公司的大门口正是我每天上学的必经之路,可我每天去学校来回的路上都是埋着头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中步履匆匆地走,从不管周围的事,也从不看周围的人,只是仿佛见过这么个人,又仿佛没见过这么个人。要不是昨晚听了母亲和梅枝阿姨的对话,也许我这辈子都不会留心她的存在。
梅枝阿姨是母亲的朋友,确切地说,也不算朋友,充其量也就是个熟人,一个天天见面,天天说话的熟人。原因是母亲在临街的家里开了个小吃店,卖一些粉面锅贴水饺小粑粑之类的小吃。而梅枝阿姨是街道的环卫工人,她和另外两个工友所负责的地盘正好是从我们家到移动公司这段不足一公里长的街道。街道不长,活计也不算重,但要管好也不容易,原因是要做到全天二十四小时保洁。梅枝阿姨和另外两个工友实行的是早中晚三班倒,每人负责八小时。早班从早上八点上到下午四点,中班从下午四点上到晚上十二点,晚班从晚上十二点上到第二天早上八点。其任务是身穿黄马袿,手提长火钳,拖着垃圾斗在这条街上来来回回巡查。把那些不守规矩的行人扔在路上的烟头纸屑香蕉皮之类的废弃物捡到垃圾斗里,以便随时保持街道的整洁。梅枝阿姨每次从我们家门前的路口巡查到移动公司的时候,就在移动公司门边的台阶上坐下来休息一会儿,休息一会儿再沿着另一边街道往回巡捡。到了我家门口的终点站,梅枝阿姨把垃圾斗里的垃圾倒在垃圾箱里,又坐在母亲开的小吃店门口休息一会儿。若是碰到店里生意清淡的时候,梅枝阿姨就来店里和母亲坐坐,喝两杯水,说一些街头见闻,家长里短的事。梅枝阿姨知道的事很多,每回话闸子一开就说个没完没了,常常没等她把家长里短的事说完,店里又来了客人,这样,母亲只得起身去招呼客人。梅枝阿姨呢?也只好撂下话头出门去招乎她的垃圾了。
昨晚下夜自习的时候天上下起了大雨,这是开春以来下得最大的一场雨,又打雷又刮风又扯火闪,雨下得跟瓢泼似的。我刚收了伞跑进家门,梅枝阿姨就拖着垃圾斗跟了进来。母亲见她浑身上下淋得稀汤汤的,挪过凳子让她坐到回风炉边烘烤。母亲说天恁个晚了又下恁大的雨,街上连根人毛人影都没有了咋还不回家呢?梅枝阿姨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说再没人也要等到十二点交了班才能回去。再说移动公司门口还睡着个捡饭吃的小姑娘,她得在交班前替她把睡觉的棉絮收了才能交给下一班,不然让卫生督查见了又得扣她的工资。梅枝阿姨见母亲一脸不解,又说,那个小姑娘才十一岁,半年前才从乡下老家来的,她爹出去挖小黑窑打死了,连口棺材钱都没挣着,她妈便把她和两岁的妹妹扔给瞎眼的奶奶跟一个四川木匠跑了,奶奶养不活她们姐妹俩,她只好跑到城里来捡饭吃了。
母亲叹了口气道,这孩子真是可怜呀,也不知她妈咋恁个放得下啊!以后你去的时候,顺便从这里带点吃的给她吧,虽说生意不行,但也不多她这张嘴。
梅枝阿姨说,吃饭倒是没问题,那边周围的馆子多,不愁捞饱肚子,有时碰到好心人给她两个钱,她还能存好送回家帮补一下奶奶和妹妹,就是睡觉老火。
母亲想了想,说那我拿条被子你送给她,一个小娃儿用一条被子,半边垫半边盖也比躺在光地下暖和。
梅枝阿姨摇摇手说,那倒不用了,一来她在那种地方,再好的被子滚上几天也要成猪窝。二来呢,好被子她也守不住,街上的疯子要把她抢掉,弄不好还会伤了人。我都找了床破棉絮让她睡了,冷倒是不冷,就是太麻烦。每天晚上交班都要提前把她叫起来,把破棉絮收了藏好再交班。
我吃惊地问,那你晚上十二点交了班她不就睡不成觉了吗?
不会沙。梅枝阿姨笑着说,其实我们哪个上夜班都拿棉絮给她睡的,只是偷偷地拿,一个不让一个晓得,万一让督查发现了也牵扯不着对方。
听了梅枝阿姨的话,我心里终于松了口气,这才拿出书本伏在餐桌上写老师布置的作业。梅枝阿姨和母亲见我开始写作业,也就禁了声不再说话。可我心里老是惦着小女孩的事,不仅作业写得撩撩草草,夜里也没有睡好。直至天快亮时才进入梦乡,又被枕边的闹钟吵醒,我只好咬咬牙从床上爬起来,匆匆洗了把脸就背上书包出了门。因为想着昨晚梅枝阿姨的话,路过移动公司门口就驻足多看了一眼蜷在门脚酣睡小女孩。不料小女孩像是长了三只眼,她见我在看她,便很快睁开惺忪的睡眼怔怔地盯着我,我忙把手伸进兜里,打算把吃早餐的钱全部给她。小女孩大概看出了我的用意,赶紧起身朝我走来,同时把怀里抱着的碗递到我面前,伸着勃子眼巴巴地望着我。可我伸到衣兜里的手摸了半天却一分钱也没摸到,这才想起早上起床后赶着去学校上课,竟然忘了给母亲要早餐钱。就在我一脸尴尬不知所措的时候,小女孩突然把碗缩了回去,接着弯下腰对我深深地鞠了一躬。我这才回过神来,忙说,谢谢小妹妹。
听到道谢声,小女孩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抿着嘴笑了,她笑得很由衷也很开心,脸上还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其实,小女孩笑的时候还是像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