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的声音
作者:丁炜 时间:2014-11-19 阅读:269
上世纪七十年代我出生在威宁自治县牛栏江畔一个叫田坝的村庄。村庄不大,百户人家,千余人口。村庄被连绵起伏的大山团团围着,像是汪洋大海之中的一叶小船,在岁月的海洋中穿行着。一条延伸到山外弯弯曲曲的小路,是幼年时村庄与外界联系的惟一通道。那些洒落在山洼里、水塘边、山脚下一间间破旧的茅草房,以及夹杂着松木味在夕阳里弯弯曲曲升起的一朵朵炊烟,便组成了我儿时的记忆。
最初铭刻在心中的,是村前那条用母爱般温暖着我长大的牛栏江的河。当牛栏江流经村庄时,它变成了贵州和云南的界河,村庄的对面是云南的会泽县。方圆三十来里的地方,只有村庄附近的一个小小集镇。每月农历的一六是赶集的日子。每逢赶集天,牛栏江对面的会泽人就会挑着担子艰难地走在山路上,那干瘦的脚趾在破旧的鞋子里,踩着被汗水浸透了的鞋底,步履维艰通过牛拦江上的溜索很早就来到了小集镇上,有时他们是在半夜就从家里出发的。在天晴的夜晚,从窗口就能见到三三两两的灯光从山路上一路颠簸下来。他们把物产挑来,换回他们一家生存的基本用品,带去孩子清澈目光中的希翼。
每年春天的时候,牛栏江像一只温顺的小绵羊,常常会把我送入甜蜜的梦乡,可一到夏天,牛栏江就变成了一头咆哮的狮子,常常在黎明就把我从梦中吵醒。吵醒后的我总是静静地听着从我家背后通往山外的小路上的脚步声。那些脚步声有急促的,有欢快的,有沉重的,有时还伴有拐杖的“咚咚”声。我便揉了揉眼睛,在小鸟的啼鸣中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背起小背篓,手里拿着镰刀,踏着露珠去山坡上割嫩油油的青草喂家里的那头老牛。冬天,我会赶着“哞哞”叫的牛跟着大伯去地里犁地。犁地的大伯有力地挥动着鞭子,他一只手按在犁把上,另一只手在空中挥舞,被新翻的泥土带着一股清新的气息,在牛身后哗哗作响,连成一片。在漫长的冬天里,家里的粮食已寥寥无几,每天母亲总是愁眉不展的。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母亲“沙沙”地给邻居家的大婶纳千层底,然后换回一些包谷,养育着我们幼小的生命。有时,当我们还在睡梦中,母亲就背着背篓到山外的小姨家借包谷了。冬日的夕阳中,母亲背着刚借的粮食回到家中,然后顾不上歇息,又把包谷用两块石片组成的磨子磨成粗糙不堪的包谷面做成饭给我们吃。在那些冬日里,母亲的眼里就是一片愁云。
在儿时村庄的冬夜,村庄除了不时的狗吠声,就是一片寂静。有些夜晚,我们依偎在母亲的怀里,听她讲述那老掉牙的鬼故事。当我们心惊胆战蒙着被子刚入睡时,就被一声声凄厉的哭喊声惊醒。那哭声是从村庄里一位刚失去亲人的人家传过来的。那位刚去世的人是哭泣者的丈夫。在前几天,她的丈夫因不幸身患急症,来不及送往山外医治,就悄然离开了人世。那一刻, 我总感觉到村庄与外界联系的那弯弯曲曲的山路显得特别的长,似乎长得我一生都无法走完。那时我总是渴望赶快离开村庄,以便生了病后能够得到及时的医治。于是,带着一份对村庄的恐惧和对外面世界的向往,在我不太懂事的那年,我穿着母亲在煤油灯下赶制的布鞋离开了村庄。
几年后,当我从懵懵懂懂的孩子变成一个腼腆的少年回到村庄时,我看见村庄多了一条通往山外的便道路,路上不时传来了清脆的马蹄声和赶马女人吆喝的尖叫声。赶马女人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挥动着马鞭,装着满满一车的大白菜和葱蒜,踏着晨曦拉到山外去卖。在夕阳中,伴着“踢踏踢踏”的马蹄声,赶马的女人挥动着马鞭回到了村庄,风中的赶马女人就像是一个凯旋的将军。曾经有急促的、欢快的和沉重的声音的小路,除了有枯枝烂叶,就是死一般的寂静,而曾经寂静万分的村庄,却又多了收音机报时的声音……
日子在日复一日中过了若干年后,我从一位腼腆的少年变成了一个装着烦恼的青年。当我被春风吹进村庄时,午后的阳光正哗啦啦地流淌着,印在地上的树影子,有的粗,有的细,有的直,有的弯,纷乱而又清晰。小草偷偷地探出头来,萌动着永恒的生命。从村边无声流过的小溪伴着一缕缕扑鼻而来的饭香,让我明白村庄已在春天的路上奔跑了。村庄的简易公路已被拓宽到原来的两倍,路上不时有拖拉机和汽车的声音从村庄中飘过;村庄中有了一棵棵排列整齐的电线杆,茅草房已全变成了青瓦房,青瓦房除了有电线外,还有录音机的歌唱声在村中飘过;有的青瓦房顶还多了一个天线。每个夜晚,安装了天线的人家院子里就站着一大群人,他们在有说有笑地兴致勃勃观看不知是啥名的电视剧。
直到两年前,当我深知我是村庄的孩子时,我看见村庄通往山外的路已全变成了宽阔的柏油马路,马路上除了有摩托车和汽车的声音,还有吆喝村民乘面包车进城里的声音;村庄里原来弯弯曲曲的小路也变成了网状的水泥路。在春天的村庄里,一群闪着明亮大眼睛的少年在自家的地里挖着树坑,身后一排排的树坑构成美丽的几何图形,当所有的树坑挖好后,他们便在坑里栽上了桃树、杏树、梨树。两只喜鹊在阳光下飞起飞落,舞蹈,唱着歌来来回回地衔着细小的干树枝,它们要把窝筑在村庄里的大树上,急急忙忙地生儿育女……
一群孩子在田野里奔跑着放飞自制的风筝,一阵阵欢声笑语飞过田野、村庄。村庄中的一些青瓦房魔术似地变成了红砖房,每栋青瓦房和红砖房的房顶又多了一个像小锅一样的银白色的电视天线接收器。那些曾经在夕阳里弯弯曲曲升起的炊烟不见了,家家户户魔术般地因建新农村全变成了使用沼气炉,沼气炉滋滋作响蓝蓝的火焰比城里的气化炉都还旺。曾经沉睡太深的牛栏江峡谷如今已非常的喧闹:每天牛栏江象鼻岭水电站一阵又一阵的炮声隆隆,到处都是机械和工人呐喊的声音。那曾经演绎多少心酸的溜索已全沉入水底,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雄伟的大桥,牛栏江变成了“电栏江”。一幢幢砖混结构的别墅式房屋还在峡谷拔地而起,峡谷成了机器轰鸣的峡谷,电的峡谷,旅游观光的峡谷。在村庄的柏油路上和水泥路上,出现了一只手拿着智能手机边走边说话的声音。那一刻,我的眼里已满含了泪水,感觉到自已一步步地走进村庄的深处,根扎在了村庄里,根扎在了长满鸟群和太阳的天空下,根扎在了长满树木和牛羊的大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