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特岗生活
作者:陈英著 时间:2012-05-23 阅读:600
雨淅淅沥沥一连下了好几天,泥泞的小路,弯弯曲曲,延伸着离别的愁思。凉飕飕的秋风,夹杂着零星雨点,扑打在脸上。
家的那头,站着母亲。萧瑟风中,拄着拐,努力地挺着弯了多年的腰。泛黄的额头,皱皮的脸,已不能准确地流露那份焦虑与担心,唯有泪眼,诉说着对女儿的牵挂与不舍。那奋力挥动的手,是作别,是祈望,更是祝福。
2010年8月22日,我离开了生我养我的乐园,那片洋溢着我欢声笑语的土地,带着美好的向往和憧憬,踏上了属于自己的征程,走向那陌生而神秘的威宁,开始了我的特岗生涯。
第一次委屈
汽车在乌蒙山岭崎岖蜿蜒的公路上左转右转,上下颠簸。远处山梁上,大风吹起,黄沙漫天,遮蔽了残阳的血红。更有几只惊鸦掠过,扑打着灰色的身影。不禁让我想起古代壮士出征,风悲马鸣的那场景。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到小米的下车咯!”司机一边停车一边吆喝。“到了,总算是到了,”我心想。即将走进新校园,看见热情的同事,我有些迫不及待。
可是,一切并不如愿。空荡的校园里,几株垂柳静默在暮霭中,懒洋洋地耷拉着脑袋。没看见一个人影。
“打电话找校长吧!”大哥说。
……“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移动服务小姐那甜美的声音,此刻是冰冷如铁,似乎来自地狱,一次又一次撞击着我脆弱的心灵。
我好心酸,想哭,但没有哭。
“你们是哪的,找哪个?”一个60上下的阿姨问我们。我眼前一亮,似乎看到一线希望,一股暖意顷刻从心底涌起。
“阿姨,我是来教书的特岗教师,我要找董校长。”我赶紧说明情况,阿姨什么也没有说,把我们领到她家。她告诉我们,学校里的教师要开学才来,现在一个也没有。学校从没来过外地老师,没有听说安排人接待。校长回家去了,他家那里手机没有信号。
二哥帮我把行李寄在阿姨家,我们当天就返回了威宁。
那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事,不安,失落和忧虑跳出心头,整夜的睡眠被切成若干碎片。
第一次感动
终于开学了,学校分我任6年级数学科教学。我当时又激动,又害怕。对于一个刚毕业的学生,没有工作经验可言,我感到很大的压力。
走进教室,六十五双眼睛像六十五对蓝精灵,上下打量着我,很不自在。可我还是清清嗓子,战战兢兢地完成了那整整的40分钟的教学。
“我还要学习。”“我正需要历练。”这是我第一天从讲台上下来后写下的心情。除了上课,挑水呀,做饭呀,这些日常生活,对于一个刚爬出父母臂弯的女孩,是多么的艰难。而那些女学生到家来给我洗碗,男孩子帮我挑水,给了我几分宽慰,几分难为情。
夜,静静的夜,我终于可以尽情地泼洒那些感动……
那天的日记里,我写下了自己的心情,“我们都是孩子,就让我们一起成长吧!”随后的那些个日夜,便与孩子们苦乐与共了。
一天放学后,一个从不惹眼,灰头土脸的小男孩蹑手蹑脚的跟在我身后,像是和我捉迷藏。我看他好像有事,就问他,他什么也不说,羞红着脸躲进拥挤的人流,我当时也不在意。径直走向宿舍。
“老师,”我刚要开门,一个幼稚的声音突然响起。我转过身,是那个一直尾随我的男孩。“你好,你叫什么名字?有事吗?”他娇羞地低着红红的脸。
“明天我家办喜事,你能来我家玩吗?”“当然。”我爽快地答应他。“我家在大院,明天你一定要来哦!”他高兴得边跑边喊,甚至忘了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
第二天放学,学校开会晚了。我没有能去那个孩子家做客。我当时很内疚,很自责。不管是什么原因,我始终对孩子爽约了。这对一个满心欢喜地期盼着老师来家里做客的纯真孩子,可是个不小的打击。
第二天,我正想早早地到学校等他,向他致歉,说明缘由。可我刚刚起床,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响起。我打开门,又是那个男孩,又是那份羞涩,站在门前。“老师,对不起,打扰你了。”“我知道昨天你有事。这是我从家里带来的。”紧接着,把手里提着的那些好吃的熟食放在我桌上,又咚咚咚地跑了。
“多么懂事的孩子!”我傻了,整整5分钟没有动弹,痴痴地看着他远去。
第一份收获
“同学们,我们拥有着平等的生命。上苍就已经厚待我们了。”“现在,我们的命运就掌控在自己手里。我们要做自己的主人,为了将来能够有所作为,不管有多苦多难,我们都不能抛弃学习。”
还记得班会课上,我斩钉截铁地给学生讲道理。因为我无意中听到有几个同学因为家庭困难,想辍学了,尤其是吴艳。
吴艳是个孤儿。她5岁那年,父亲出外谋生,下煤窑卖苦力,后来煤井塌方,从此长埋地下了。再后来,薄情的妈妈把她扔给爷爷奶奶,跟一个山东老板走了。小吴艳就只能跟着爷爷奶奶过着清苦的日子。
入学后,聪明的吴艳学习成绩很好。她是个懂事的好孩子,每天除了上学,还要帮奶奶做些家务,维持一家人的生计。因为家庭变故,本该活泼机灵的她变得沉默寡言,显得比同龄人稳重早熟。看着她那溢满纯真笑容而又饱经风霜的脸,尤其是她那双手,心里总有一阵酸楚。原本是花样少女,原本是该抓橡筋握笔头的小手,现在满是裂痕硬茧,粗糙得像松树皮。
现在,爷爷奶奶渐渐老去,她也就成了家里的顶梁柱。早上,她天不亮起床,喂猪做饭;放学,她打柴挑水。村里人都忘了她在学校里次次考第一名,只熟识她匆忙奔走的身影了。
那天,爷爷生病了,在家里没有人照顾。她找到我,泪眼模糊,“老师,我不想读书了。”她说明缘由。我安慰她,“困难是暂时的,一切都会好起来,你一定要坚持下去。”“老师、同学们都会支持你,帮助你。”她答应了我,我给了他一些物质上的帮助。
今年寒假,为了多帮帮家里,她天天冒着严寒去山上挖草药,好换几块钱打点些油盐。可天不随人愿,命运多舛,在最寒冷的那天,最陡峭的那座山崖——她,吴艳,一个听话懂事的好孩子,重重的摔了下去。
2011的春天来得早,过完元宵节,我就赶回学校了。在这个桃红李白,春意盎然的季节,听到这不幸的消息,沉重的心再也轻松不起来。
我去看望她时,她已经能自己拄着拐杖站起来了,右腿绑着厚厚的石膏。
“老师,我还要来读书”,“我不会放弃的,我要努力地活。”
“你不能放弃,”老师支持你。
看见这么顽强向上的孩子,对未来充满向往。她眼里闪动的那份执着,是对生活的无比热爱,是对生命的至高的赞美。想想我自己,意识里常常跳出来的那几分彷徨,那些顶不住的压力,那些想放弃的冲动,不正是对生命的无视和不尊重么?我们真不该辜负这大好时光,浪费着不经耗的青春年华。
“孩子们,我教给你们知识,你们却教会了我生活!”
从那刻起,我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妹妹。是妹妹,更是生活的益友,我们共同奋斗,共同见证那份成长中的坚韧。
贫瘠的山崖上,又绽放出两朵迎风颔首的无名花,骄阳下,开得那么灿烂,胜过桃红,胜过李白。
第一次离别
“ 我不赞美贫穷,但我怀念贫穷岁月里那份刻骨铭心的真情。”
时光匆匆,一年的教学生涯结束了。临近分别的那几天,孩子们纷纷找我谈心,又是送相片,又是送礼物。我能感知那份依依不舍,那份真情。
毕业典礼上,我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结束时,班长站起来,“老师,我们要走了。感谢你这一年来对我们的照顾,关怀。我们会永远记得你对我们的好;记得你对我们的批评,你对我们的宽容。记得我们在一起欢笑,一起拼搏。”
“离别在即,我们全班同学,送你一个特别的礼物,它代表着六十五个同学的心声。”
我打开一看,是一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白纸,它是那样洁白,洁白得没有任何污迹——除了六十五双小手画上的那六十五个同心圆。
看着这六十五个跃动的生命,泪水,再一次迷蒙了我的双眼。
往事依稀,回想起那句句真切,声声祝福,炽热的生命的熔浆,又一次把我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