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的爱情(连载之十九)
作者:罗勇 时间:2012-05-23 阅读:512
第二章
14a
母亲在我临开学的前几天里,常常仰望西沉的落日感叹:“白天怎么这么短呐?!”
漆黑的夜里,老木板床吱吱呀呀响个不停,母亲充满无奈的哀叹穿越厚重的黑暗钻进我的耳朵,她奇怪地对父亲说:“这天,怕不会亮了,夜这么长?!”
一家人,为我的学费愁眉不展。
父亲每天拄根打狗的竹竿,奔走亲戚朋友之间,陪笑陪得满脸尽是密密麻麻的皱纹,鱼尾纹如拉开的折扇,露出皱纹深处白嫩的细线,将他苍老的脸切割得像龟裂的田地。说好话说得嗓子干燥,硬把一幅大嗓门折磨成公鸭嗓,一开口就沙沙响,仿佛带了电流杂音的喇叭。
父亲早出晚归,早晨带走一家人全副武装的期盼,晚上带回一家人丢盔弃甲的失望。希望落空了,暂时无处找寻,开学的日子却在一分一秒迫近,母亲就感叹:“白天怎么这么短呐!”恨不得找根绳子绑住太阳,不让它西沉下去。让时光停留,今天永远不要过去。
借不到钱,父亲蹴在墙根抽烟,大黑狗摇头摆尾把头伸到他两脚之间,寻找它习惯的抚摸,寻来的是父亲的一脚猛踢,正中狗腹。黑狗塌了脊梁,尾巴被煮熟了似的垂在屁股上,哀哀地叫唤,不解地看一向对它爱抚有加的主人,看到主人满脸恼怒,远远去了,趴在墙拐角的石凳上委屈得呜呜嗞嗞叫个不停。一只公鸡大摇大摆走来,看见黑狗脸上有只苍蝇,伸出替狗除恶的正义之喙啄一下,黑狗一跃而起,院子里立即鸡飞狗跳。
父亲抽完一锅烟,支起鞋邦笃笃磕尽烟锅里的烟灰,对母亲说:“都不愿借,亲亲热热的亲戚,一提钱脸上就上了一层霜。”
母亲说:“捂在箱子里也不会生儿育女,不怕沤成一堆钱粪花不出去,占地方,还臭。你明天去我姐家试试,她家刚卖了八只猪仔,应该有钱。”
“去过了,你姐说给他们家财宝定亲事,正需要钱。他们家财宝多大呀?”
“比肖容小好几岁呢,这就订亲了?肖容不上大学,我们都抱孙子了,这书念得硬是金贵,那学费用来娶媳妇,得娶多少个呐!”
“你懂个屁!”父亲闷闷地说,“再金贵也得念,等孩子毕业,啥也不愁了。”
母亲感叹起来:“花脚母猪在就好了。”沉默一会儿,说,“明天你去白惠家试试看,他们家有钱,听说搁箱子里捂出霉斑来了,支个大簸箕在屋顶晒。”
“白家的钱有利息,承受不起。”
“有利息也得借,后天肖容开学,你让他空着手去呀!”
父亲坐直的身子随着母亲的话软软的塌了下去。
隔天,父亲走进白惠家青砖铺地的院子,毫不费力以每月百分之四的利息贷了五千块钱。白惠妈说:“哎呀,不好意思,白惠打工挣的钱,她嫌银行利息太低,放家里让我帮她赚点利。我手里没钱,要不白借也行。孩子大了,做父母的做不得主,特别钱的事。太不好意思啦!”
父亲用一块分不清颜色的手帕像保护初生婴儿般包好五千块钱,抖抖索索放进内衣口袋,拄着竹竿一步一步走出白家的院门,白惠妈追出来,四下里看看,低声叮嘱我父亲,有人问起利息的事,就说每月百分之五。
父亲走在明媚的阳光下,田野里到处是挥汗如雨的庄稼人。父亲双手拄着竹竿,重心前倾,竹竿弯成了弓。他空身走着,却如同负重而行的人,步履沉重蹒跚,脸上的汗水汇成一股股水线流进脖子里,走几步就捂着衣服里的钱喘气——这是他有生以来欠的最大一笔债。
一个歇工的人迎面走来,说:“肖伯,怎么了,胸口疼?”
父亲抹一把汗水,张开五指往地下甩,汗水像暴雨来临前的雨点,噗噗钻进细细的灰尘里,一点一湿。父亲对那人说:“百分之五。”
那人笑了:“不愧是大学生的爹,说话这么文气,有点疼是百分之五,很疼应该是百分之百了?”
父亲羞涩的笑容像个被人说中心事的少女。
父亲敲响白家院门时我和白惠站在村边河岸上,那是我唯一一次在白天见她,我兜里揣着李淘写给她的信,她正滔滔不绝的说话,看见父亲被她家两条黄狗围住狂吠,说:“有人去我家?”
“是我爸。”
“你爸?他去我家干吗?不会去找你吧。他也听到人家说什么了?真好玩!”她咯咯的笑个不停。
“找你妈。”见白惠脸色变了,我才把“借钱”两个字说出口。白惠的眼睛眯成一条细缝,恰如一道皮肤上的皴裂,扁平的鼻孔斜斜对着我,让我瞻仰到了鼻孔光滑的内壁和细碎的绒毛。她居高临下的目光从眼皮下挤出来,变成无数细小的鞭子,抽打我的脸。
我说:“你们家有多少钱?村里人说多得捂出霉斑,支簸箕在屋顶上晒。”
“那倒不至于,我妈手里有点钱,让她存银行里她嫌利息低,非要自己赚点利。我才不呢,挣一分花一分,钱是啥,钱是手心里的泥垢,留不住的。”白惠架起脚,尖尖的红皮鞋一摇一晃,她将双手拄在草地上,身子向后倾斜,仰脸看河面上起起落落的白色水鸟,使她脚上的红蜻蜓皮鞋和脖子上的白金项链全方位暴露在我眼前。
父亲走出白家院子时,我刚好将李淘的信送进白惠手里,转身要走,白惠说:“再聊会儿吧!”
“不了,”我转头看她,“我爸和你妈都完事了。”
白惠的脸猛的缩皱成一团,在缩皱的过程中凝聚惊人的爆发力,没等她舒展开,我哈哈笑着走远了。
我怀揣从白惠家借来的钱回到学校,新的学年,该有新的开始了吧。(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