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 井(外一章)
作者:卯旭峰 时间:2012-05-24 阅读:408
热闹已远走,繁华只属于过去。
古井,有如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默默蹲在村口,独守着一个个寂寞的晨昏。
难忘那些艰苦的年月,古井像一位老母亲,用她源源不断的乳汁哺育着村里几百口人。
那时,每逢枯水季节,无论昼夜井边总有木的、铁的水桶挨挤着,排着长队。村人按先后顺序,守候在井旁,把刚从土里渗出、稍显浑浊的井水,一瓢一瓢舀进水桶。挑着水走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小心翼翼,如同呵护着背上的孩子。
母亲是村里最早的挑水人之一。天未破晓,我们还流连在梦里,母亲就担回了水。我童年的晨梦,总是醒于叮叮当当的水桶声中。
干渴的季节里,村民们争先恐后赶赴村头。即使舀不到夜里蓄积的水,也能排队在前,以备在天亮后就轮到自己。迟了,就要到几公里以外去担水。
记忆中,多少个月明星稀的夜晚,我和姐姐就与母亲作伴,一起去古井守水。归途上,我们总跟在母亲的后面欢呼雀跃。那担浑浊的井水,将在油锅里泛起朵朵闪亮的油花,滋润我们家清淡的生活。
岁月,在我离家奔走的旅途中悄悄溜走。如今,家家户户修建了水窖,接通了自来水,村人已很少去古井了。荫蔽古井的那棵大树,也被人砍伐。井沿上一堆堆垮塌的陈土,不断落进旅人频频的回望。
每次回家,我总要到井边走走。往事,总在坍圮的井墙和枯枝败叶间恍恍惚惚、若隐若现,让我的心莫名地凄凉着。
古井,渐被村庄遗忘在了岁月深处……
叮叮当当的水桶声,再也没有在我的晨梦里响起。一切,已成了往事,成了古井朝朝暮暮的守侯。
水 塘
水塘也在村口,和古井毗邻。
一条山水冲出的深沟,拉开了人和牲畜饮水的距离。
水塘,承载了村庄几代人的辛酸苦乐,演绎了多少美妙凄婉的故事。烈日炎炎的盛夏,水塘蓄积了齐腰深雨水,牲畜吃不完,村人挑不尽。中午时分,从远处看,水塘周围篱笆上,总挂满了村民花花绿绿的衣裳;在近处听,塘内总传出欢快的击水声,那是村里青壮年把水塘当做游泳池在洗澡。
浑水混合着荤话,伴着阵阵欢声笑语和一朵朵浑浊的水花,绽放在盛夏火热的日光里,愉悦着一个村庄的神经末梢。
很久以前,水塘就已经存在了。村里人说,那是在大集体时代,一位受到委屈、怒不可遏的妇女纵身跳进了水塘,在水面留下了浮肿的躯体,在家里留下了年轻的丈夫和年幼的儿子,在村庄留下了一个辛酸沉重的话题……
长辈的恐吓,想象中恐怖的画面,都抵御不了水的诱惑。我们总以采猪菜割牛草为幌子,想方设法逃离父母的监视奔赴水塘,将难得的暑期时光和简单的快乐尽情挥洒。
十几个被紫外线涂了色的小家伙,迫不及待脱衣解裤,泥鳅一般滑进水里。一群旱鸭子,不敢走向深水,散布在水塘边缘,扑通扑通击打着、欢呼着,浑浊不堪的泥水沾满了全身,无边的快乐洒满了水塘,充盈了精神生活匮乏的童年。
如今,我远离村庄,远离村头的水塘,远离儿时嬉水的伙伴,远离那一个无忧无虑的时代。桑拿、淋浴、盆浴……冲去了身上的污垢,却无法洗净内心的尘埃。
冬去春来,早出晚归,在酒入愁肠劲舞狂歌后的睡梦里,脑海深处总有一朵朵浑黄的水花渐次开放,安静而祥和;总有扑通扑通的扑水声和孩子的欢呼声,如天籁般延绵不绝。
汽车喇叭惊梦醒,窗外,只有一弯缺月挂树梢。缕缕清冷的月光,照着一座古城,也照着我的村庄,照着村头的水塘,照彻了一个旅人潮湿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