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回家吃饭
作者:罗勇 时间:2014-12-19 阅读:258
每次下班之前,我必须给父亲打电话,中午和下午,一天两次,六七年下来,如今已成为雷打不动的习惯。
电话接通,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我说:“爸,回家吃饭。”父亲不和我说话,任凭他周围的声音从听筒里汹涌而来,街市吵闹,人声嘈杂,他高声对周围的人说:“我儿子,我儿子叫我回家吃饭了!”喧闹的地方,他听不见我说什么,即使我一言不发,他仍在那头重复:“我儿子叫我回家吃饭了!”他的声音像一条跃出滚滚波涛的鱼,特别突出,满足和幸福如同纸里的火,怎么也包不住。
母亲去世后,父亲独自在农村老家生活,任由我说破嘴皮,生死不愿离开那三间土墙房。他嫌城里看不见庄稼,听不见鸟叫,不习惯上家里的卫生间,街道上滚滚的车轮让他头昏眼花。后来他听觉和视力逐年减退,身体每况愈下,无可奈何了才进城来和我一起生活。
年轻时凭借一双巧手打造精美家具名扬乡里的父亲,不会用煤气灶电磁炉,家里所有现代化的生活用品,没有一样使得上手的,怎么教都不会。他盯着那双皱得如同一团抹布的手,满眼不解和迷茫,愧疚在满脸皱纹里蠕动。树老变柴,人老无用,成废物了。他感叹着。
我和妻子整日为生计奔忙,有时不能按时回家做饭,父亲饿着肚子眼巴巴等我们回来做给他吃。父亲觉得自己成了我们的负累,操劳一生的大手无处安放,手指不停绞着手指,他借口胃不好,食量比猫还小,任由我们怎么劝都不听,饭后却大量喝水,这是他在曾经的饥荒岁月里总结出来的经验——水把胃里少量的食物漂起来,感觉和吃饱饭是一样的。那时家里粮食有限,人口众多,作为一家之主的父亲,只能从嘴里省出粮食来填饱老人和孩子的胃口。而现在,他觉得自己干不了活,吃多了浪费,白白增加我们的负担。我把他盛饭的碗换成大碗,使劲压紧了盛,碗底埋上大块的肉——碗里顿顿有肉是父亲一生的追求,他明白我的用心,端起沉甸甸的碗,嘴上不说,眼里闪动幸福的亮光。
刚进城那会儿,父亲不爱出门,在乡村自由自在生活了大半生,他不习惯现代城市生活的节奏和方式,不懂过马路要看灯的颜色,为上公厕花了5角钱和我喋喋不休,这是种庄稼的肥料呢,过去给公家积肥要计公分,现在白给人家,还倒贴钱?!父亲整天窝在家里看战争片,时间一长,眼睛见到强光就流泪,他仍不愿出去,戴上墨镜,像个退隐江湖的黑老大,一天到晚气势汹汹和电视对峙。
我担心他失明,听觉本来不好,视力再打折扣,生活起居难免受影响,让人照顾会严重伤害父亲的自尊心——他最怕成为儿女的拖累。我劝他出去走走,他不同意,我只好戳他的痛处:您眼睛不好会给我们添麻烦的。他摘掉墨镜,闭上眼睛说,不看了,明天出去走走。父亲害怕城市,但他更怕成为我们的负担。
我不放心他独自出去,带他上街“实习”,教会他惯常的城市生活方法。年轻时高大威武的父亲,恰似没出过远门的孩子缩在我身后,寸步不离紧紧跟着我,不时踩踏了我的脚跟。过马路时,他下意识抓住我的衣角,走到马路中间,车辆呼呼开过去,他突然攥紧我的手,身体像用线串连起来似的摇摇晃晃。我抓住他的手,搂着他的肩,凑到他耳边说:“别怕,有我呢!”他有些赧然,看我一眼,迅速躲开目光,依偎着我,攥紧我的手指渐次松开,步履轻松起来。
我突然想起,我对父亲说的这句话,是我小时候他常对我说的,第一天上学不敢进教室的时候,生病的时候,受人欺负的时候……父亲这句话给了我无尽的温暖和勇气。
我重重搂一下父亲,说,爸,外面没您想的可怕,习惯就好了。他转脸打量周围林立的高楼和车水马龙的街道,眼神里充满对未知世界的恐惧和不安。他看看我,咬着下唇,坚定地点点头,又一把抓住我的衣角说,我要跟着你!他的神情单纯幼稚,像不谙世事的孩子,可怜巴巴看我。这座繁华的城市,在父亲眼里无异于一片浩瀚荒凉的沙漠,我是他唯一的依靠。时间将我拉扯成了父亲,却把父亲磨砺成孩子,他为我撑起的天空,被岁月的长河淹没了,他的天空,需要我为他撑起来。我毫不犹豫地说,好,我带着您!
我每天牵着父亲外出,带他熟悉城市的街道,认识小区里和他一样从乡下进城来的老人。渐渐的,父亲胆子大了,不愿呆在家里,人也开朗起来,早晨起床,自己出门溜达去了。
父亲没有时间观念,我们下班回家,做好饭他还不回来,我常常到处找他。刚开始他的活动范围小,只在小区树荫下,广场的凉亭里。每次找到他,他一脸得意,对周围的老人说,不和你们玩了,我儿子叫我回家吃饭。还偏着脑袋问人家:“没人叫你们回家吃饭啊?”他哼着小曲,把志得意满的背影留给那些目送他的老人。背过身就跟我说,谁经常被儿媳妇骂,谁一天到晚不回家吃饭也没人问一声,谁兜里连瓶矿泉水的钱都没有。
天天如此,我嫌麻烦,想给父亲买部手机,他坚辞不要,突然欣喜地告诉我他有好办法,让我每天站在阳台上喊他,我家住得高,一出声他就能听见,不用跑腿,还把手机钱节约了。我说服不了他,只好照办。推开阳台的窗户,看见父亲和几个老人坐在小区草地上,不时转头看我的方向,他看不清我,隔一阵拿手拢住耳朵倾听。小时候,父亲经常这样站在家门口叫我,手作喇叭状罩住嘴,放开喉咙喊:“儿子,回家吃饭!”有时顺便报一下菜谱:“你妈炒腊肉煮米饭了。”童年的幸福感,大多来自父亲的呼喊。
我张了张嘴,喊不出声来。城市是消化自然稀释纯朴的大机器,农村自然纯朴的生活方式,放到茫茫人海里,放到栉次鳞比的高楼和闪闪放光的玻璃幕墙之间,显得格格不入甚至荒诞可笑。我羞于张嘴高声呼喊父亲,我不知道这羞耻感来自哪里,却被这羞耻感驱使着,无声地朝父亲招手,他看不见,只好一如既往下楼找他。
这一次,父亲不高兴了,质问我为什么不喊他。父亲不听我解释,迈开腿紧走几步,猛的站住,头也不回地说,你不愿喊我,像唤狗一样吆喝一声总行吧。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陡然明白,父亲不是没有时间观念,他是贪恋我找他、喊他的感觉,这感觉让他感受到自我的强大存在和亲情的无限温暖。像我小时候一样,常常故意拖延时间不回家,痴痴等父亲喊我,听见喊声也不立刻回应,要等他多喊几声。在被各种声音充斥得嘈杂不堪的人世间,唯有亲人的那一声声呼唤完全属于自己。
之后,父亲没再提让我喊他的事,他知道,孩子对父母的要求,即便毫无道理也可能实现,父母对孩子的要求,无论多么顺理成章,回应总是不对等的——我始终屈服于那没来由的羞耻感里,半步也迈不出来。
随着父亲活动范围逐渐扩大,找他越来越困难。有一次晚饭,我找了好几个小时没找到他,各种乱七八糟的杂念涌进脑海,车祸,疾病,走失……我十分恐慌,发动所有的亲戚朋友四处寻找,甚至在慌乱中报了警。我找遍了大街小巷,视线范围里每个老人的身影都让我惊喜,亲切,而后失望。我不敢细想找不到家的父亲有多么的无助和恐惧,巨大的负罪感变成无形的手紧紧提拎着我的心,我不顾一切用手罩住嘴,奔走呼喊,城市的巨大声浪像一把锋利无比的刀,将我的呼喊从嘴边迎头斩断,剁碎在灯火辉煌的喧嚣里,父亲无法听到。
凌晨两点,在一个废弃的建筑工地上,我们终于找到父亲。原来,他和一个熟悉的老人一起上街,两人逛久了想上厕所,又都讨厌上公厕,寻思找一个僻静处解决,走啊走,走迷路了,找不到回家的方向。
那是冬天,寒风凛冽,手电筒的光柱里,父亲蜷缩在墙根下,手相对着插进袖筒里,头夹在两腿之间,头发结了冰,满头晶莹剔透的细小冰针冲天而立。他瑟瑟发抖,上下牙磕碰着咔咔直响,鼻尖上一挂清鼻涕摇摇欲坠,一对眼珠如同笼子里受惊的鸟不断扑腾。我扑过去抱住父亲,爸,是我,别怕,是我!父亲激动地抓住我的衣领,头抵在我肩上不停的蹭,眼泪鼻涕打湿了我的衣服,他苍老的声音颤颤的,几次被哭声噎得喘不过气来,脑袋随抽泣声左右摇摆,哽咽着埋怨我,你怎么才来啊!回家的路上,父亲一直握住我的手,一刻没松开,一路喃喃自语:“我再不乱走了,我上公厕,给钱上公厕!”
我下定决心给父亲买手机,惨痛的教训让父亲妥协了。他听力不好,我把手机调成振动,存好我的号码,教他拨号,接听。握着手机的父亲十分紧张,我一拨号,手机嗡地动了。父亲仿佛被烫了,不停地来回倒手,终于没抓牢,手机掉到地上,他一把摁住,咬牙切齿说,老子年轻时公牛都驯服得了,不信斗不过这巴掌大的玩意。
那些天,父亲足不出户,专心致志跟我学用手机。他记不住那些键的名字,刚教过一遍,让他操作又乱套了。我换很多种方法都不凑效,只好无奈地打比方,绿键好比是儿子,手机振动,儿子来找您了,您摁一下儿子,就可以和儿子说话了。令我十分惊奇的是,这次父亲一下子记住了。
第一次给父亲打电话那天,是我多年盼星星盼月亮盼来上级考察提拔我的日子。我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想告诉父亲,好运降临了,成败主要看晚上我陪领导吃饭时的表现。我不能回家做饭等父亲,想让他自己在外面吃完东西再回家。电话接通,父亲没跟我说话,大声问周围的人,我儿子来电话了,我听不见,有声吗?人家说有,听见他喂你了,你喂他啊。父亲不会喂我,他的语汇里没有这个冷硬的问候,他像平常我当面叫他那样答应我:“咹——儿子!儿子,咹——!”他的应答舒缓深情,仿佛从生命的最深处流淌出来的,每一句都带着血液的温度。父亲听不清我的声音,他自顾说,我儿子叫我回家吃饭,不和你们玩了!
我内心一怔,然后不由分说推掉应酬,冲出领导们恨铁不成钢的目光,回家炒上一桌子菜,倒满两杯酒。很久没和父亲小酌了,等他回来,好好对饮几杯。
我决定,从此以后给父亲打电话,无论他在什么地方,不管他能不能听见,我只说一句:爸,回家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