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七月半(组章)
作者:卯旭峰 时间:2014-12-19 阅读:208
悼先祖
七月半,和家人一起,蹲在老家屋檐下折叠纸钱、悼先祖。
那些埋没已久的音容笑貌,以及在快节奏生活旋律中远逝的亲情,在三斤六两粗糙的草纸上,重新清晰、鲜活起来。
用草木灰,画一个又一个灰圈,轻声呼唤着一个又一个已逝的人,泼上一勺汤菜水酒混合的“水饭”,想象先人魂兮归来,笑纳儿孙的敬意。
点燃纸钱,衣服,裤子,鞋子……
蹲在灰圈旁,用棍子拨弄,让祭品烧得更旺,想让先祖们在那边的日子过得更红火一些。
纸钱燃尽,只剩月光下随风飘散的残纸余烬,和一个个静默死寂的灰圈。
一个个灰圈,一代代人,一路数过去,我不禁身心有些发凉。
在亘古不变的月光下面,我怕点数的手指碰触到某一个鲜活的面孔,或者属于我的,那一个灰圈。
祭孤魂
祭毕祖辈先人,还得留下一点水饭和几份纸钱,祭孤魂。
区区一点心意,给予那些无家可归、无人祭奠的冥界浪子。让他们别夜夜游走在房屋周围,惹鸡鸣,逗狗叫,睡不安,梦不宁。
剩下的纸钱、水饭有限,没有指向。我不知道,有多少孤苦无依的魂魄,等候在周围。那丁点纸钱和水饭,是否会引起他们恼羞成怒,争抢打砸,导致一场场治安案件,给冥界维稳工作添乱。
然而,这个过程得年年延续。这是祖祖辈辈传承的一个仪式,一个表示友好的举措。
透过那短暂、幽暗的火光,我又想起村里那些逝去的孤魂,一辈子孤苦伶仃,逝如一片叶的凋零,悄无声息。
这样的夜晚,月光皎洁的七月半,那些孤苦的灵魂,一定会从山岗上下来,游走在他们熟悉的村路上。看家家户户祭祀的场景,听男男女女祈祷的心声。
不管来者何人,你若有灵,尝一口吧。你若有灵,带一份纸钱走吧。
作为邻舍,一个个曾经鲜活,继而模糊的面孔,无论是谁,你们都是我的亲人。
哭声杳
童年时代,每逢七月半,那些痛失亲人的母亲在烧纸钱时,涕泪涟涟,悲声四起,幽幽咽咽。他们呼喊着亲人的名字,想用泪水清洗尘封的面孔,想用嚎啕哭声,唤回远走的灵魂。
那些母亲的悲伤,撕心裂肺,充斥在村庄幽深的夜色里,让听者心生凉意,心情沉重,思绪绵绵。让那个特别的夜晚,睡不安眠。
多少个日日夜夜的思念,多少次埋在心底的期盼,突破生活的压抑,全都奔涌出来。
当年的月光还在,那些哭悼亲人的母亲,也成了故人。他们的灰圈,静默在七月半的月光下。
老家的七月半,再也听不到思亲的哀嚎。
在各条村路明明灭灭的火光里,代替哭声的,是一些低声的祈求,功利性的祷词。
他们,在和祖宗们讨价还价:我烧纸钱、衣服裤子鞋子给你,你要保佑我全家安宁,幸福安康,发财发福,人丁兴旺……
那些悼念的语句,就如我在诸多墓碑上看到的对联一样,内容几乎是歌功颂德,抑或期许福荫。假若先祖泉下有知,或者看到那些文字,定会哑然、凄然。
永远忘不了,老家七月半,那一声声源自心底的哭喊,声泪俱下的嚎啕。那是对亲人挚情的怀念,哭词质朴无华,却深入骨髓。
苦命人
祭奠完先祖,情绪复归平静,却听母亲说起了村里一个苦命的女人。
幼年丧母,侍父持家。豆蔻年华遭拐卖嫁人,历经艰辛与磨难回乡再嫁。中年丧夫,抚子育女。继而借债医治、埋葬鳏寡孤独、早逝的哥哥,和父亲。
思绪穿越七月半的重重夜色,所有记忆的闸门全打开。然而,对于那个苦命的女人,脑海中没有一个清晰的画面。
只记得她的名字,以及模糊的面影。
她家的两间土木结构的破房子,已人逝屋空,残破、颓圮在村头。
小时候,我们偶尔会跑到那两间小瓦房里玩。那时,她的父兄还在。家徒四壁,三餐难饱,地面、家具却很整洁。
20多年过去,虽然常常回家,却从未去过那两间土墙房。那对苦难的父子,一个接一个离开土屋,被埋进了土里。
如今,那个苦难的女人远在几十公里外的乡间,辛勤劳作,听说两个孩子都在读书,一个还考上了大学。
多年以后,肯定会时常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回到故里。到荒草凄凄的坟堆前坐坐,在小土屋的房檐下晒晒太阳。
那时,沉寂、荒凉了多年的小土屋,阳光洒满小院,春草疯长,掩盖那些岁月深处的苦,与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