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是狗的情人
作者:罗勇 时间:2014-12-22 阅读:232

冬夜,我冷醒过来,天光白亮白亮的,习惯了城市没有黑暗的夜晚,以为是路灯光芒,没在意。天亮起床,发现下了一场大雪,那白细密尖锐,扎得人眼珠子痛,赶忙用双手遮住眼睛。
这么大的雪,应该下了整整一夜,雪落的声响被彻夜不宁的市声淹没了,我居然没听见一点动静。在乡村,夜里下雪,隔着墙壁,听得见嘈嘈切切的声音,像一场盛大的、久别重逢的倾诉,欣喜,急切,语无伦次。无论夜多深,雪落下来,狗立刻欢快起来,高声狂吠,呜呜低语,房前屋后疯跑,一夜不停。突然被狗惊醒的人们,竖起耳朵,听不出狗平日面临威胁时惯有的警惕或惊慌,即使听不见下雪的声音,也知道是下雪了,而且是大雪,要不狗不会如同通电的机器,无休无止的折腾。
一下雪,狗就莫名激动、癫狂、物我两忘。一下雪,狗不是狗,眼神迷离,表情娇嗔,甚至扭捏作态。动无法把持,静按捺不住,着了魔似的控制不了自己,只好随性疯狂。雪花是狗的情人,村里人都这么说。我那时还是孩子,不明白情人为何物,却看得出狗和雪花的不寻常,狗喜爱雪花,雪花喜欢狗。雪天里如果没有狗,雪下得无精打采的特别寂静。而没有雪花陪伴的狗,就是一只供人呼来唤去的狗,低眉顺眼,摇尾乞怜,尽狗的职责和本份,甚至偷干狗氏家族最为人所不齿的千古营生!
我家的狗一身黑毛,叫小黑,是还没嫁给三叔的准三婶送给三叔的,代表情定终身的意思,是一只定情狗。三叔像爱惜自己的眼珠一样爱惜小黑,不让人碰,更不准人喝斥。小黑却不大和他亲近,老跟我玩在一处,拿我的口令当圣旨执行,我说卧倒,它立刻卧倒。我说握手,它毫不含糊把前爪伸给我。三叔的宠爱加上肩负的特殊使命,小黑有恃无恐,不爱尽狗的职责,除了和我玩耍,整天迷迷糊糊睡大觉。非要等到冬天来临,雪花飘落,小黑突然精神抖擞,忽而扑向竹林,忽而扑向菜园,追逐纷纷扬扬的雪花。扑腾翻滚,弄得浑身是雪,它也不抖,骄傲地任由雪花粘满全身,仿佛在说,来吧来吧,我在这儿等你呢。有时候,小黑安安静静蹲着,表情里蓄满坏坏的笑,偏头看周围的雪花。雪花围绕它打转,兜圈,山下翻飞,翩翩起舞。它低低的叫着嗅着,仿佛寻找故人,是你吗是你吗?愣不丁伸出前爪拍一下,雪花闪过它的爪尖,小黑往前一纵,没有捉住,再一纵,仍没有捉住,一头扎进雪堆里。周围的雪花被挠了痒痒似的忽闪一下,又嘻嘻的团团围住小黑,坠在睫毛上蒙它的眼睛,贴在嘴上弄湿它的唇,挂在它的胡子上荡秋千,揪住它的尾巴一阵乱摇。小黑受不了俏皮的捉弄,转头想噙住尾巴上的雪花,嘴够不到,一使劲,原地自顾转起圈来,越转越快,黑狗和白雪旋成一团,像狂乱的拥抱,渐渐融为一体,白中有黑,黑中有白,狗不是狗,雪不是雪。
这样的雪天,人围在熊熊的炉火旁边,不愿挪动半步。猪牛羊马蜷缩在圈里,无精打采咀嚼草料,尾巴也懒得动一下。鸡恓惶地躲在屋檐下,偏头偏脑,踱来踱去,不敢冒然迈进雪地。那只平日骄横跋扈的公鸡,在众多的母鸡面前逞能,试探着伸出爪子,吱一声陷入雪里,不见了半边身子,吓得它一阵飞扑,狼狈不堪挣扎回屋檐下。陷进雪里的那只爪子,紧紧缩成一簇,像一把豁口的汤匙,倒提着不敢落地。
全村子的狗和小黑一样抑制不住兴奋,满山遍野撒欢。雪花飘呀飘,狗追呀追。雪花歇到树枝上,狗仰头狂吠,极不甘心的样子,有时是一阵急追,刹不住身体,撞到树干,树枝上的雪花噗噗窃笑,纷纷掉落下来,狗蹲下身,拿前爪往下按一朵一朵的雪。群鸟飞来,落在树枝上,跳跃不已,踩踏了雪,雪痛了似的缩紧身子,狗急了,朝鸟扑去,一树的鸟惊叫着弹向天空,一闪而逝。野兔探头探脑在雪地里碎跑,小嘴点点戳戳翻弄雪,狗恼了,四蹄翻飞,脚下的雪花旋成圆,狗像踩了四个白色的风火轮朝野兔飞驰而去。一整天,狗就这样悲喜交加,雪花在它的背上,腿上,尾巴上,睫毛上凝结成无数晶莹的吊坠,像眼泪,像星星,像钻石。小黑的声音嘶哑了,我唤它回来吃食,它像没听见我的口令,不理我。一天没吃东西的小黑,忘记了饥饿,连天擦黑也没觉察到。
暮色里,三叔一手挥舞镰刀,一手张着五指,骂骂咧咧从菜园里冲出来,雪绊了他的脚,他四仰八叉摔倒了。雪花落井下石似的,飘到他脸上,迷糊他的眼睛,钻进他的脖子,针尖般的冷扎进他的肌肤。三叔越发恼了:“小黑,老子要你的狗命。”屋里的人被三叔的嘶声扯出门来,三叔朝我大叫:“傻站着干什么,快拉我一把,我手上全是狗屎!”原来三叔去菜园割菜做晚饭,雪太深,菜裹入雪被里,三叔伸手拨拉,菜没割下来,指缝间粘满小黑的大便。小黑平时从不在菜园大便的,把臭屎拉在菜棵下面,是怕玷污了雪花吧?羞怯的雪花替小黑掩盖脏物,没想到埋下了祸患。小黑没听见三叔的怒喝,它还在雪地里不知疲倦地欢腾呢。
这个冬天,三叔的脾气比风更狂躁,呼的一下就会灌人一嘴冷气或一耳刮子——和她相爱多年的准三婶,苦于没有像样的嫁妆和婚房,小黑从小狗长成大狗,也没嫁进我们家来。两人相约去广东打工挣钱结婚。两年后的这个冬天,三叔独自回来,不见准三婶踪影。三叔跺着脚一字一顿说,不回来了,当他娘的鸡去了。
我不知道准三婶为什么要当鸡,小黑也不知道,它围着久别重逢的三叔雀跃不已,不停拿头蹭三叔的裤腿。三叔飞脚踢中小黑的下巴,咔的一声,小黑口水飞溅。我吓蒙了,小黑踢蒙了,它哀哀叫着蹲在地上,惊魂不定看着三叔。三叔的眼珠鼓出眼眶,像要爆炸,追上去踢小黑。我赶忙叫小黑快跑。小黑一溜烟窜进树林,半天不敢出来。
直到这场大雪降临,准三婶也没回来。我想,鸡是不喜欢下雪的,无边无际的白压得鸡透不过气来,准三婶不回来,是怕村里铺天盖地的大雪吧。
天黑严了,雪仍没有停的意思,绵绵降落。小黑玩饿了,回来讨吃的。三叔正削土豆皮,一道刀光射向小黑,小黑一声惨叫,跌进雪地里,再站起来,一只前腿软软耷拉着,撑不住身体,一头栽下去。小黑站不起来了,边回头看三叔,边惊慌失措惨叫着往前爬。雪花受惊了一般突然密乱起来,一团一团,张皇地落在小黑身上。
那个夜晚,落雪不断。我悄悄起床,夜晚像白天一样透亮。小黑不能狂吠狂奔了,压抑喉间的痛苦叫唤和雪花心急火燎飘落的声音纠缠在寂静的夜里,突然有了重量,坠低了天幕,天空俯下身来侧耳倾听。压矮了村子四周的高山,山缩紧脖子,屏住呼吸默不作声。摁弯了满山的树,树低头静默,不忍抬眼细看。小黑不睡窝里,直挺挺趴在雪地上,伤口一片模糊。雪花落到它的伤口上,旧的融化了,新的落下来,静静等待融化。我把小黑抱进狗窝,它哀怨地看我,挣扎着往外爬,一直爬进冰冷的雪地。我怕冻坏它,再次把它抱回去,插上门,小黑龇牙咧嘴朝我咆哮,往日亲密无间的伙伴,瞬间变成对立的敌人。此时此刻,小黑并不需要我,主宰万物的神或人都是多余的,时空只属于小黑和雪花。它痛苦的悲鸣是给雪花听的,它的伤腿伸进雪里,是伸进雪花的怀抱,那里有我无法感受的温暖。
春天,小黑的伤痊愈了,小黑变成三条腿的残疾狗,一瘸一拐跟在我身后,基本丧失狗的功能。三叔几次要把它卖给镇上的狗肉馆子,我父亲断然阻拦了。父亲爱我,我爱小黑,而三叔敬重一手将他拉扯成人的大哥,小黑无力掌控自己的去留和生死,只能在人的情感链条上获取生存的机遇。父亲说,留着打个响声吧,总比没有好。残疾的小黑无比惧怕三叔,听见三叔的咳嗽,立刻连滚带爬逃跑,实在来不及逃,就软软的匍匐在地上,不停颤抖哀鸣。好在冬天来临,雪花飘落的时候,小黑一如既往的兴奋,忧伤,欢喜,彻夜不眠。
瘸腿的小黑欢天喜地度过两个美好的冬天,第三个冬天,雪花还没来,小黑却病了。先是身上一小片一小片脱毛,后来脱毛的地方逐渐溃烂,流脓,血肉模糊,散发出恶臭。小黑整晚哀嚎,那声音像极了人的哭泣。在农村,这叫狗哭,村里人迷信,狗哭是死主人的征兆。三叔执意把小黑扔到枯井里去,我父亲坚决反对,父亲看看满面悲戚的我,叹口气说:“好歹是条命,活不了几天啦,由它去吧。”
有一天夜里,小黑的哭声突然变调,惊喜,欢快,继而明朗清丽起来,哭声变成叫声,笑声,欢笑声。莫不是下雪了吧?
我迅速起床,拉开门,无边的白色汹涌而来,淹没我的目光,漫天雪花迫不及待飘落。关在狗窝里的小黑,那只完好的前爪紧紧抠住门沿,两条后腿蹬地,身子绷成一条直线,想从门缝里挤出来。门缝太窄,它太虚弱,两根瘦得如同筷子似的后腿承受不住它迫切的愿望,它一次次跌下去,又一次次站起来。我抽开门栓,没等拉开门,小黑咣的撞开门,唰的从我的胯间穿过去,射入雪里,狂吠,低鸣,嗅来嗅去,乱做一团。
那一夜的雪下得忙乱悲切,压断竹子和树枝的声音此起彼伏。
天亮后我起床找小黑,它躺在菜园篱笆旁的雪地里,头搭在前腿上,粉红的舌头舔住雪,身体已经僵硬了。小黑死了,我长舒一口气,暗自庆幸它终于避免了被炖在锅里或扔入枯井的厄运。它像睡着了一般,厚厚的雪花像洁白的被褥,簇拥着它,覆盖了它。它睡在雪花的怀抱里,雪花将它身上肮脏的累累伤病,掩盖得纯洁无瑕。
父亲和我抬着冰清玉洁的小黑走在山路上,大片大片的雪花密密麻麻追赶着我们。我们找到一个僻静处,连同小黑身上的雪花一道,把它们埋葬了。
一抔黄土,埋葬了小黑和小黑的雪花,无数的雪花飘落下来,掩埋了那一方小小的黄土,世界一片纯白,完好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