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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12-25

坐在哈喇河听风的人

作者:萧萧 时间:2014-12-25 阅读:309




 1、和云聊聊
 
  天气闷热起了,这个时候一阵风就吹来了。
  风将一朵云吹过来,云朵笑嘻嘻地在天上,鸟瞰着在黄土里的我,也许是他觉得我太寂寞了,就来和我做伴,我不是地地道道的农民,比起父亲来,我只是从地里爬过的一个牲口,嘴馋时,还叼走一棵玉米,破坏半丘洋芋,所以我不懂云要和我说什么。
  父亲就懂了,父亲在地里劳动的时候,乏了,就坐在埂上抽旱烟,热了,就朝东边挥挥手,云啊,过来和我摆摆龙门阵。那云朵就离开伙伴,溜过来了,他问父亲今年高寿,庄稼收成如何,累不累,父亲说,快到六十了,庄稼不好,水将天口子的辣椒全部冲掉了,不累,这人就该是这样子的呃。
  父亲和云摆得来,有一年干旱,无法耕地,父亲就从河里挑水去泼地,五亩多,早出晚归,整整挑了一个月。苦完了,父亲叫来一朵云说,我怕别人说你偏心,这地我就自己泼水了,今年雨季,你要照顾一下我的庄稼啊,云听了点点头。果然,那年,五亩地,就收了六十多背箩玉米棒,自那以后,父亲和云更摆得来。
  父亲说,和云摆,不累,人这一辈子,就难寻个知音,老农民,一辈子窝在土地里,没有什么琼浆玉露,鱼翅熊掌招待客人,交不来那些五颜六色的人,和云打交道,最放心了,将来我死了,就把我埋在云上吧,父亲这样叮嘱。
  我挺羡慕父亲的,我做记者的时候,是一个人跑,一群人喝,一帮人谋,我不但讨厌优哉游哉的云,还讨厌那些梅妻鹤子的野人。后来,我看到父亲和云聊天,连下暴雨了,云也要跑到我家屋顶告诉父亲,哪里的庄稼要注意,哪里的房屋要小心。我嫉妒了,于是,我扔下笔杆子,回家扛着锄头上山去了。
  父亲有一把锄头,一头是扁的,一头是尖的,可以挖地,可以砍柴,他总是扛着它到处游荡,像带着一个儿子一样。我在地里久了,他就会来,看我和云摆不来,他就和我摆,父亲摆起来的时候,眼睛是看着云的,他仿佛是讲给云听,也是讲给我听。
  父亲说,谁都一样,扛着锄头也好,拿着公章也好,都是在种地,在哪里都要好好的种,该施肥的施肥,该除草的除草,该打药的打药。父亲说,不会改变的,你戳一个章和挖一锄地都要负责,一锄头下去,可能刨起一窝蚂蚁,还会出命案,一个公章戳下去,可能是一个村寨,几百口人性命。
  父亲是慈祥的,他老挂在嘴上的就是,什么都是一样的,什么都是一样儿的。
  父亲这些东西,是云教给他的,他和我摆完,和云拉着手就走了,回到家,又躺在屋后和云摆,摆的月亮上了,才依依不舍地分开,第二天,他又和云说说自己做了什么梦。
  父亲再也不管我们了,可是看得出,他希望我们和云聊聊。
 
2、蚂蚁爬到我身上
 
  一大清早就上山去了,在天口子那边,还有五梯山地未种上庄稼,母亲说荒着可惜,就让我们去种些荞麦。虽是夏末秋初,天气却热的要命,锄了三梯,就耐不住了,跑到梨树底下乘凉去。
  树下虽无阳光,却是一股闷气,这样的环境,最容易入睡。果然,不过多时,我就睡着了。直到腰上一阵刺痛,方醒过来。掀开衣服,只见一群蚂蚁,死死咬住我的肌肉,想必,他们要把我搬到蚁穴里,做这一冬的粮食吧。这些小家伙,抬起头对着我摇了摇触须,仿佛要求我不要太吝啬,分些肉与他们。
  还有些蚂蚁更从我的裤管往上爬,把大量的沙粒搬到我的肚脐眼上,他们是要在这里建一个家吗?他们是要在这里安居乐业吗?我乐了,没想到我这一个躯壳,竟然被他们给看上了。
  我活了二十余年,虽不曾大风里去,大浪里来,却也想让自己鹤立鸡群过。如今,我一觉醒来,就有这么多生命看上了我的躯壳,对我来说,足以证明我价值之所在,这真是一件幸福的事。
  对于小小的蚂蚁来说,发现这样一个庞然大物,不知道意味着什么,是不是像人类发现了一颗适合人居住的星球一样兴奋呢?显然,他们是拥有如此心境,一袋烟的功夫,它们就呼来朋友成群,引来伙伴成队,手舞足蹈地向着我进发。
  这一刻,我仿佛已经死去,生了青苔,覆了细泥,散了腐气。大量从未谋面,也不知其所属种族的虫子,都爬到我的头发间,衣领上,内衣里,或鸣叫,或倾听,或睡觉……生命的愉悦竟是如此的简单。
  看着蚂蚁忙忙碌碌,谁能忍心打断它们幸福的时光。蚂蚁也不同于人,纵使你打断了它们的美梦,它们也能高兴着再次启程。
  我不知道一只虫子的寿命是多久,但我清楚,与人比起来,它们的生命极其短暂。
  我也纳闷着,短暂的生命寻到的是幸福,而我们拥有漫长岁月,却不断寻找烦恼。
  这又是何苦呢?
 
3、被带走的人
 
  门前的玉米已经与人比肩了,肥沃的地方呈现一片苍绿色,次之则是浅绿,最差的是那些酸土上,色调枯黄,让人难受,不过比起冬的肃杀,也能给人一些安慰了。
  这枯黄虽给夏末褪去几分热情,却遮掩不了它周遭的盎然生机,麻雀会在黄昏忽插入空中,逮住某只舞蹈的蚊子,又折回丛林里,蚂蚁会搬着大块的食物,蹒跚于土丘上,包括蚯蚓,也在土里蠕动着身躯,朝着那潮湿的地方愉悦地伸缩着。
  我看不见所有生物活动的样子,但我总听见他们生生不息的声音。
  在人间,这个夏天一如既往地懒惰着,小村子偶尔能听见几声马鸣,想必是过了发情的季节,还没有找到自己的伴侣,肆无忌惮地发着情。
  我所听见的山岗上豪放的声音,没有了,深林中嬉笑的声音,都没有了,泥土中蠕动的欢乐,也没有了。
  只有几个老人,拄着拐杖,在晴天走出门槛,躺在红沙上,找找虱子,挠飞脚上的屑。累了,就眯上眼睛,听一些渺渺茫茫的声音,这是这个年龄的人才能听见,也预示这他们来日不多了。
  奶奶在一个冬末时节,一个山麓里,她刚刚裹好小脚,站起来就听见了这种声音,诡异,散漫。奶奶颤抖了一下,回家告诉父亲,说来日不多了。
  不久,她就病倒了,奶奶在病榻上足足度过了半个冬天,黑色的裹脚带被她拆了又裹上,棺木一样的床被她苍老的身体磨得黑漆漆的。
  后来,父亲听见奶奶的哭泣,整整哭泣一个夜晚。次日,奶奶却否认了哭泣,她说,她要走了,奶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来一遭,苦一遭,哭一遭,她就要走了。
  父亲在奶奶去世前叫了几声妈妈,奶奶应了一声,就走了。
  有人死去的日子,鸟雀更加活跃,飞来飞去,叽叽喳喳,不过这些声音,像是被扔在天上,空空,偶尔回有鸟回应,也是渺渺茫茫的。
  喜鹊是最遭殃的,他们的巢被当做凤窝,烧给死去的人。一旦遇上这种日子,喜鹊也就更加忙碌,要赶在儿女们出生之前,再搭造一个小窝,于是田间坡上,又有鸟儿飞来飞去。
  这样的景象,也是老人们乐意看到的,他们懒懒地伸展着瘦弱的身体,眯着眼睛看人活死,看鸟忙死,看着春去秋来,雨落雪干。他们总是甜甜睡在老土坯上,期望睡着,每次梦刚接近,门外的公狗一阵狂吠,母马一阵嘶鸣,又会把他们吵醒。他们又在等另一种声音的到来,带自己远走,而活跃的畜生,又不放走任何一个活跃的生命,总是呼唤着,让他们醒来,铭记激情。
  这个夏天,一如既往,苍绿还是覆盖了大地,这里还是肥沃的多,贫瘠的少,有人不断死去,没有节奏,也有生命在不断的情投意合。
  当然,死去的,活着的,我们都不知道这玄机,是如此的神秘。
  或许,我们能做的,仅是尊重他们,该怎么扁,该怎么圆,该怎么长,怎么短,由他去吧。
 
4、占着茅坑就是不拉屎
 
  有太阳,无风,却很凉爽,庄稼都不动,房子也不动,炊烟还没有升起。在动的吧,就是不断的鸡鸣鸟叫,弯弯曲曲的声音,从村东口飞到村西口,又折回来,人们走路也异常小心,怕是惊动了着傍晚的安宁。
  下午在田地里聚集起来的疲惫,正一点一点褪去,坐在门前老核桃树下久了,便有了走走的欲望。我只去茅坑,茅坑挖在新房子前面靠北边,几棵大柳树遮掩着,杂草蔓延,还有不成林的毛竹,去年冬天在这里竖些包谷杆,没来得及清理,压出几道痕迹,夏雨过后,草枯烂了,弯弯曲曲的植物就伸出头来。
  坐在茅坑上,我是不拉屎的,我就占着茅坑,有种排泄的快感,特别是傍晚。
  那些低矮的植物多是些苦艾,他们足下是枯烂的草堆,引来蚊虫成群。一群蜘蛛看上了这个风水宝地,横七竖八结了许多的蛛网,先前还有蚊子撞在网上,随后蚊子也斜着翅膀,嗖就穿过了蛛网。
  于是,蜘蛛结了一道又一道的网,封锁蚊虫。
  我坐在茅坑上,就是看这些家伙结网,一股一股的丝从屁股里抽出来,我身体也莫名其妙兴奋起来了。
  蜘蛛结网是很美妙的,它们在结网前,都会商量一阵子,研究蚊子飞来的方向,就在节点上撒下一个大网,小缝隙处,稍微结一个小网,商量好了,就行动,一家男女老少,一拥而上。
  坐久了,蜘蛛竟将网织到我的肩上。一只蜘蛛屁股一点,将一根线粘再我的肩膀上,不久,一个蛛网就在这里完成了。他不曾想过这里的危险吗?只要我稍微一动,整个建筑就会在一瞬间崩塌。
  我明白,他信任我。至少,也得让他们捕杀一只蚊虫吧,于是,我静静坐着,纹丝不动。
  蜘蛛和树木的关系一定非比寻常,一个蛛网的存在,一棵树就会小心翼翼地呵护一辈子,不移不动。蜘蛛和那棵树结下深厚的友谊,他就会一辈子在这里结网。危险时,爬到树干上躲避,蚊虫来了,就上前捕杀。
  如果能这样帮他,我就坐在这里,哪怕坐成一具干尸,也要守候这份友谊。
  我不懂此刻蜘蛛在想什么,是等待一只虫子,准备晚餐,还是做一个艺术品,让我欣赏;蜘蛛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一个占着茅坑不拉屎的人,竟然让一只蜘蛛在自己的身上结满了丝线,一动不动。
  生命杂居的时候,心是贴在一起的。
  我猜想,这只蜘蛛一定很快乐,他在地球的某一个角落,找到了一个可信赖的人,让它结网;而我,也是快乐的,一只蜘蛛自由在我眼前结网,在遇到危险时,把我当做安全的港湾。
  这样的日子久了,我就不会记得自己的国家,也忘记了人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秩序,甚至连别人叫我的名字,我都觉得是那么陌生,那只是一阵风吹过我的耳朵,除了这个名字带来的些许浮躁,再也不能代表什么了。
  我仅拥有的就是躯壳,这也是我的疆土,蜘蛛不费一枪一弹,就攻下了我。这时候,我就会想,这一身的资源,不知能养活多少飞禽走兽?
  我也坦然了,闭上眼睛,听这傍晚的窃窃私语,萌动在空气中,异常炫丽。
 
 
5、到了最后
 
  我竟以为,这样我就能成为荒野的一部分。
  布满青苔的大石块,严肃地活在深山老林中,雨打柏树,溅起污泥,附和在树根与老石头盘踞的地方,五花八裂。我要是在这里睡着,美美地睡上一辈子多好,这样我就顺其自然地成为自然的一部分了。
  这片老树林存在的时间不太长,最粗的树也只是两尺多点,可石头还是有了苔丝,树根有了几分苍劲,连蘑菇,也笑的最为惬意,我最熟悉这座山的蘑菇了,精确在厘米范围内,我总能准确地找到一朵蘑菇。
  风起雨落,我都淫浸在其中,大山呼啸的时候,我就呼啸,森林愤怒的时候,我也愤怒,连一朵蘑菇笑了,我也放声大笑,我也会在秋雨绵绵之时,随着山音低低哭泣。
  到最后,我发现我站在这里,是在对抗。
  试想,某一天,你一个人孤独地站在一片森林中央,你对抗的是什么,寂寞,孤独,那种随着风声涌来的无边无际,随着雨滴降落的高深莫测。
  唯一想在这里,化作一滩泥。
 
6、一辈子走下去
 
  秋初的下午,独自在新房上坐着,看见老瓦房的瓦希希松松,是需要翻翻了,便从厢房爬到房脊上去。
  站在屋顶,手扶着烟囱,迷迷糊糊,只见村子的房子七歪八倒,竟看不见一个人,浩浩渺渺的空气被山围得严严实实,只有山垭口来的风,把树木吹得歪歪斜斜,把墓碑吹得摇摇晃晃,我一时竟慌了。
  颤颤巍巍往云落的方向望去,仿佛我的目光再也不能回来了似的。
  我从外面来的时候,和你说我是要回家去收割三亩荞麦,却像那些去种田的人,一去就是三月五月,一辈子一世人,好像是不想回来了。
  我这辈子,是回不去了。
  我知道,这辈子,我种下的种子是那么少,少时不懂事,三两锄头,在父亲的地里,胡乱种下些包谷,杂草层层,没得到什么收获,在父亲的羽翼下,也未曾想过。
  如今,我却不知道自己是要拿那把锄头,是要种下些什么。
  父亲种地,极其勤劳,他扛着一把锄头,一头是扁的,一头是尖的,就这样子一辈子走下去,他忘记了母亲,忘记了我们,忘记了家庭,甚至忘记了时间,等一锄头挖下去,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竟然白发苍苍了。
  如果我扛起了我的锄头,那么,我这一辈子,也就要挖到银发苍苍的岁月了。所以,我离开你的时候,我是十分小心,我仅告诉你收割荞麦,其实,我实在挑选土地,找一块适合自己成长的泥土,将自己埋下去,好长结实些,让你依靠着大树,心底也要踏实些。
  这些话,二十多岁的人是不应该提起的:我常常看见我遗忘的东西,消失或者复活,我也看到那些我无意破坏了的和扶植了的,都似缘去缘来,生命的起起落落也如此。
  起落多了,一个人就孤单了,孤单得只剩下你了,是时常颤抖的给你发一个信息,我周遭巨大的起落让我承受不了生命之重。
  是的,我要去了,去播种,收获。
  是的,我只剩下你了。
  某一天,你老了,也依偎着我。
  某一天,我走在空荡荡的村庄里,熟悉的都没了,我在回头看我的庄稼,是怎么一个样子的,我们这两条轨,又是什么样子。
 
7、放响屁的老人
  
  老家所在的村子虽小,却也有七八十户人口,四面环山,冬日萧条肃杀,夏日苍绿盎然。唯一不变的是,天麻麻亮村口的人就开始起床,跑到茅坑里拉屎,多是些老头,他们睡不着,醒的早,早早就起来,为的就是放掉那一堆晦气,偶尔会放几个响屁,把村子里的人吵醒。
  人老了,唯一能做的就是叫醒孩子们,儿女们不耐烦,但日子总是要过,老头就拼命吃黄豆,希望翌日的屁能更响些。可是,再怎么拼命,还是没有年轻的时候响,莫非人真的老了。可是太阳还是那个太阳,山川还是那个山川,无甚变化啊。
  于是,他怀疑自己的存在。
  于是,他背着手在村子荡漾,遇到谁,他都会点头,微笑,哪怕是一个陌生人,放佛相识了几世人,比起来,他更钟情这些黄土堆成的山,终其一生,他都在刨着黄土,希望改变些什么,可是铁锹、锄头废弃了无数,这座山还是一样的巍峨挺拔,一样雄壮,他也如铁锹,被岁月一点一点抹掉,三十、五十……于是他就坐在山上,和山哭一阵,笑一阵,放佛要坐成一座山一样。
  他知道,他存在,他活着。
  可是,他仿佛又是一缕烟,他没改变山,他没有改变时间啊,他一样也没有改变啊。
  他也没有什么可甘心,或者不甘心的了,在庞大的落日面前,每一次掷地有声他都表现得很惬意。在他看来,不必做些惊天动地的事情,只要让一头牛过的好,让一只蚂蚁过的好,也就可以了,所以虽是刨了一辈子的黄土,他也没有什么激动的,没有什么失落的。
  他甚至怀疑自己就是一个石头,生下来的时候被母亲推了一把,这辈子就这样不快不慢地滚动,直到有一天滚不动了,就在哪里停下来,等青苔长出来,等杂草覆盖。
  于是,他不再为一个屁是否响亮,而怀疑自己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