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12-30

　　正是在这样的时候，我遭遇了传销。

　　时间是2011年。其时，我虽然也不时在车流人海中穿行，但心灵却正行走在人生的沙漠之中，全然置身于一个陌生的环境，四顾茫茫，无所适从。一天，正在百无聊赖的时候，接到了一个认识但却没有多少往来之人的电话，殷殷询问我最近在做些什么，言语间流露出诸多体贴和关爱。知道我的现状后——其实应该是早就知道了——说她有一个铁杆朋友在海南办有一家私立学校，经营不是怎么到位，需要一个具有学校管理经验的人帮助打理，任副校长，月薪8000元，管吃管住，年终有奖金，出差有补助，逢年过节还有礼品相赠……问我有没有这方面的意向。我虽然平静地说考虑一下，但心里却充满了十二分的激动，一则是自己熟悉的工作，二则报酬优厚，到哪里去找这么好的差事！

　　差事虽然好，但转念一想，也还存在一点不怎么踏实的直观感觉。按平时对此荐人的了解，一个混迹江湖之人，其朋友圈中，印象里似乎没有一个能在海南办学校当老总之人，于是向她索要一个对方的联系方式，以便落实一下相关事项。得到的答复是“没必要。那是很贴心的朋友，是因为将你的情况告诉他，竭力作了推荐，对方才答应聘用的，绝对没有问题”。我说虽然是你的好朋友，信得过，但一些细节上的事还是有必要同对方说说清楚的。最终没有结果。

　　几天后，好心的荐人朋友终于告诉了“校方”的电话号码。拨通对方手机，简单寒酸过后，我直奔主题：一是想确认一下报酬问题，二是想问清楚具体工作任务和标准要求，等等。跟对方交流，当然使用的是普通话，对方也操的是普通话，但不纯正，吐字发音之间仿佛与己相类，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对方说，待遇准确无误，以我的经历，应该完全可以胜任工作，主抓业务，除一般教学常规外，还要负责员工的考核和调配等管理。说学校设有教务处，配合我工作，一般情况下，适应一二月时间，便可进入角色。申明只要不发生重大失误诸如校园安全事故之类，原则上不扣减工资。回答完全是一个从事教育工作的行家里手，没有任何破绽。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于是打点行装，准备启程。时令是初春时分，考虑到海南的气候，除身上穿的外套而外，其余都准备了长长短短的单衣，其它日常用品，一应俱全。熟人朋友还来了一大圈子，襄赞意见，举觞送行，有朋友还送了好些学校管理方面的书籍，以备不时之需。言谈之间，还有那么一点生离死别的味道。

　　告别亲人，背上行装，与荐人一道，上大巴，打的士，转火车，日夜兼程，马不停蹄，一天一夜，到了广西北海。按荐人的说法，先到北海玩一天，然后乘船渡水去海南。

　　在北海，荐人先引领至一户她的朋友家。开门一看，居然是一个非常熟悉的人，并且是一个科级干部。他乡遇故知的感觉陡然从心中升起，壅塞于心的阴霾也悄然云散天开。相互谈近况，谈感受，谈打算，亲密无间，倒还把荐人撂在一边了。这位领导告诉我，他来北海一年时间，发展很好，事业已经走上正路，“搞到了事”，购买了现在居住的房子，置办了家具，并拟将妻子儿子也拖过来，这里好发展，也宜居。谈到我的情况，他深表惋惜和同情，宽勉我要正确面对客观现实，不灰心不气馁，只要肯用心，赚钱的路子多的是。一席话语，让人心暖。后来知道，这位领导才是真正的传销“大佬”，所谓购买的房子也是临时租用。我之前曾经到过北海，那时北海因为房地产过剩，产生崩盘，到处是修得半途而废的所谓“烂尾工程”。现在传销大军的涌入，倒是救活了这些工程，看上去处处充满了人气。

　　到大佬家的时间是上午。他请我们吃了中餐，并叫来车辆，安排我们游银滩，逛公园，竭尽地主之宜。入夜，大佬陪同我们游览市政府门前的中心夜景广场。广场灯影朦胧，游人如织，轻歌曼舞，休闲温馨。边走边看间，大佬向我介绍说，中央对北部湾的开发给予了特殊政策，北海的管理也与内地不一样，很活，很开放，并一一指出诸如“满街无一个警察”、“政府大楼悬挂的旗帜与其它地方不同”等等特点来印证其所说之不谬。听其介绍，自己仿佛置身于港澳或其它国土之外的什么地方。

　　当晚下榻大佬家。我因一路劳顿，饭后便草草洗漱上床。他丢了一摞资料在床头，让我无事可以浏览一下，了解北海的发展政策，我因困倦，上床后不久便进入梦乡，并未细看。

　　次日上午，我催荐人启程海南，这位大佬说忙啥，难得在这里相遇，再玩一天，多看看。于是又安排参观了多处房地产。这些房地产确实诱人，大多面海而建，海阔天高，让人心旷神怡，且设计新颖适用，就当地的水平来说，价格也还不算十分昂贵，能得一户而居之，此生足矣！大约传销者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就是要你产生一夜暴富而后购买房子的梦想！转眼半天过去，午饭之后，这位大佬对我说，只要有钱赚，哪里都一样，不一定去海南，我叫一个很有实力的朋友来给你介绍一个项目，若有意，可以共同在这里做。半个小时后，进来一位“大老板”，说也是威宁人，龙场的，来北海三年，赚了大钱，朋友的朋友，可以拉扯一把。我观其状，除模式化的语言之外，言谈举手之间，并无一点大商巨贾应有的风范，浑身上下透露出一种莫名的土气。他说他现在做的事业叫“资本运作”。紧接着是一系列的“专业术语”，口若悬河，如竹筒倒豆子。并强调这不是传销，是受国家法律保护的。听了一会儿，我心中已明白是什么回事了。他边写边说的演讲，我几乎没有听进去，只感觉到两个意思，一个是只要自己投入6.9万元，发展下线三人，就可净赚1040万元。二是他们赚钱的手段，一无工厂，二无平台，说穿了就是前客骗后客。于是我打断了这位发展得很好的“大老板”滔滔不绝的灌输洗脑，告诉他我听不懂他的赚钱方式，也无意于一夜之间成为百万富翁。心里反复吟咏着两句话：“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种坑蒙拐骗之事，即使山穷水尽也是不敢苟且的。

　　到此时，我已经完全明白，去海南当校长是假，来北海搞传销才是真。我对荐人说，你有意可以搞，我要回了。荐人说她其实已经加入。我无语，提上行李，起身就走。传销组织三人伙，苦口婆心，是法用尽，一再挽留，还动手拉扯。那位大佬说，再考察两天，你还会遇到过去的很多同事，你思想上要转过弯子来，在未考察清楚之前，先不要忙做决定。但我去意已决，面对他们的挽留拉扯，心中莫名地窝火，几次想出手打人，最终隐忍。我不知道，如果“再考察两天”，还会碰到些什么情况，会不会出现限制人身自由之类的强制措施？不然，为什么许多人只要走上这条路，都是一去不复返呢？我大约还算一个例外。

　　坐上返程的车后，天不久就黑了下来。大脑一片空白，似乎茫然无所思，又似乎有无数蚊蝇在头脑中飞舞。几天来所遭遇的一切像电影一样在心中一幕幕反复地播放。这次受骗被愚，其实漏洞还是很多的。首先，已怀疑荐人没有办学校当老总的朋友，却想的是“杀猪杀屁股，各有各的杀法”，也不能草帽下面把人看矮了。但事实证明，人以类聚，物以群分，她确实永远不会有这样的朋友，只因自己命运不济，无形中为人展示了可乘之现状。同时也不得不佩服传销组织都是一些顶尖的心理学专家，都善于寻找那些穷途末路而又急于搬本复盘或想一夜之间成为百万富翁之人作为猎捕对象，而且每每得手。其次，索要学校“董事”的电话要不到，后来才姗姗提供，这说明他们背后已作过沟通，采取了应对策略。那位大佬就曾经从事过学校工作，谈到教学工作不外行也是意中应有之事。第三，本欲去海南而转道北海，舍近求远，南辕北辙……种种漏洞，回想起来，还是非常明显的，只因为心中有欲望，一切都往好处想，难免失去了细心分辨的敏锐。

　　我微闭双眼，咀嚼自己的落寞，也玩味世界的幽默与滑稽，诸多不公不平之事之人如潮水般泛滥横流。就说传销，成百上千的群众上当受骗，多少家庭因此负债累累，社会经济秩序遭到破坏……嗯，有人总可以法外逍遥，而有人却一露头就被打个脑袋开花，人与人之命运悬殊，竟至如此。

　　车在走，我卧着。外面是漆黑的暗夜，看不见沿途的山川、房屋和行人，只有不时从窗前一晃而过的灯光，如流星一般倏然逝去。我想，车有明确的到达目标，而我，却不知要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