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三题
作者:萧萧 时间:2015-01-04 阅读:286
风居住的街道
遥远的英格兰不知从那个缝隙里挤进我的空间,并留下了些许文字,我回访时,听到了那首熟悉的旋律《风居住的街道》。
久违了,矶村由纪子,久违了,黄昏的街道,是恋人在焦黄透明的夕阳街道下哀怨缠绵,还是某个肩负人间道义的超人在风流浪的街道独自背着手彳亍,久违了,我亲爱的魂灵,你们要居住在多高、多远的苍茫里,遥看地平线之外的花花草草,鸟虫鱼兽?
谁的杀伐,谁的存在,谁的消失,是谁的往事?
我要这么尖锐地疼痛着,走进这缠绵悱恻的哀怨之中,与风一道,住在黄昏的街道,在地球上,反反复复咏唱,莫名其妙,独自悲伤。
风要住多久,你的街道是云端的渺茫,你的生死枯荣,又是那一颗小草能够承载的?
矶村由纪子,我现在,要这么把你丢掉,丢到你不认识你的地方,然后我又把你找回,像找回我自己一样。若干年前,我,或你,或我们,或你们,被时间的长鞭催赶,在扁平的历史夹缝中,要找到谁,是戈登吗?
若干年后,生生死死,枯枯荣荣,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正如这大地上的来来往往,被丢掷在风中,我亲爱的高昂的头颅,你把他们的悲怆和苦痛收在一起,放到那个街道,和你住在一起,黄昏啊,这是斜阳光顾着并永久定格的哀怨,戈登没来,戈登死了,除了寥寥草草的生生死死,哪里还有什么?
多少个这样的日子,我就坐在生锈的铁轨上,遥看夜幕掷地有声,听暗夜的汹涌澎湃,抛却你,抛却我,像一棵树,一根草,一只蚂蚱,坐在二胡的弦上,不哭,不笑,不哀,不怨,不悲,不泣,所有我想去摸到的事物,都远离我而去,时空间瞬息充满了粘稠的胶状物质,然后我就被黏在其中,静静的,不死,不生,不短暂,不永恒,多么美妙啊。
你说,这世上的东西,什么我们能够琢磨得透,人要对道德法则臣服,要甘于奴役,云端居住的风,你知道我内心的疼痛和苦怨,我知道你的叹息和无奈。
所以你要呼唤出一些高于人的动物,所以你要怜悯一些死在村落的生灵,所以你要在这条街道上建设一动房子,将你锁在里面,所以你不想看到那个站在地球上的人,莫名其妙悲伤踟躇,乱七八糟疯言疯语。
这简直就像一个巨大的合理的波轮,如此荒谬却又让人臣服。是,风,请你发放这矛和刀,让他们自由的杀伐,让他们自由的快感,让他们捅破,并且灭亡。
谢谢你,遥远的英格兰,我们都应该做毁灭者,杀伐者。
姨父,是不是这样的
你一定是很难受,这么广袤的世界里,让你一个人死,你一定承受不了。你感觉到自己就像灰尘,漂浮在风中,你要沉,沉不下来,要飞,飞不走。这时,你一定是门前的那一阵风,在门口徘徊不止。呜咽着,卷着树叶进入灵堂,在亲人的身边独自说着属于你自己的语言,却无人知晓。
你死的那个晚上,我知道你没有睡着。你躺在木床上,彻夜未眠,你总感觉要出事了。因为康家营的风,平时总是送来旭日送走夕阳,就躺在夜里睡去。而那一夜的风,负荷特别的重。先是从你家祖坟地刮过去,拂去墓碑上的名字。然后是吹响老屋子,四百年前,祖先从安徽凤阳带来的那一颗谷子,也被风吹起生命的欲望,一瞬间发芽,破土,开花,接着是霜降带来的死亡。
那风就像长了腿的人,不慢不快,在小道上向着你前行。你闻到了一股味道,那是你的尿骚味。六十二年来,你所有的尿都留在家门左边的漆树下。你努力的撒,用力的尿,想在这人间留下你的味道。现在,这一阵风,仿佛把你一生的味道都吹到你的床前,告诉你一辈子的努力,就是这一股瞬息的去来。
你知道,在这个夜里,康家营的村子中,齐赞赞睡着几千颗脑袋,大的小的,长的圆的,肥的瘦的,呼吸均匀。你也想走进他们的梦中,看看他们在想什么。风过时,你看见脑袋如落叶,在风中就直飘了起来。落在火上的烧掉,落在土里的发芽,落在水中的腐烂,落在空中的,变成蝴蝶。你也明白,风对人的安排,是公平的。或许,别人也看见你的头,此刻正在破茧。
你还是躺在哪里,你知道要发生什么事了,可是,你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当你伸出手的时候,床头已经腐烂,你身边的妻子,白发苍苍,失掉了呼吸。于是你呼喊,你喊着你的子女,你喊着你的妻子,喊着你的亲人和朋友,你不知道他们去哪里了。他们是去哪里了,你开始恐慌。
你忽然明白,你这一辈子要完了,时间要结束了。你明白,世上有多少生灵,就有多少中心,一个人的结束,就是一个中心的消失,就是一个世界的崩塌。你明白你的世界要崩塌了,可是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崩塌。或许时间已经结束了,你却浑然不知,一个人在时间中游荡,一个人在风中漂泊,扛着已经不属于你的锄头,种着不属于你的地。
你知道,你这一辈子,已经磨烂了一百九十七把锄头,三百零一把锤子,还有七百颗凿子了,你已经推平两个山头,使七条河改变流向了,你还看着八十头牛死去,吃掉六十头猪,还在你家漆树下撒下了两万多泡尿,浸透到四尺八寸六分深的黄土地底下。就是你最喜欢的白白,那头一辈子也没有改变狗性的白狗,早已变成一棵草,来到你家房角,守着它的草性。所以,你觉得你也应该走了,你在想,你的下一辈子,会是什么样的东西呢?
你的棺木被抬起来,埋到三尺深的黄土里,你忽然意识到,这一辈子,你还没离开土地三尺,也仅仅钻入土地三尺深的地方,你忽然意识到,你被自己欺骗了,你埋在这里,仅仅是一堆土了。从此,你只能是一堆土了。一辈子以来,你改变过的所有东西,又回到原来的状态,等待另一个人去改变。
猪言猪语
早饭时,我分明闻到了一股猪身上散发出来的臊味,弟弟说他没闻到,我嗅了嗅自己的身体,发现未到家几天,我的身上也沾上了牲口的味道。
可惜我不是猪,我不知道这味道其实是香的,正如有些人爱闻自己的脚丫一样,猪的体味必然是猪爱闻的。
在往年的生活里,父亲有一头牛,母亲有几头猪、一群鸡,我有一群鸽子,两只小狗,一只母猫,鸽子飞走了,鸡是母亲从市场上买了的肉鸡,牛卖了,狗生了狗宝宝后,就死了,猫也因前段时间叫春,被弟弟赶出家门,现在它常常坐在猫梁上发呆。
熟悉的就是那两头白猪,我可能是近几天照顾猪的缘故,身上也沾些臊味。
母亲放出来的时候,一头白猪竟跑了出去,父亲从河对岸狙击,母亲从家门小道绕过围墙拦截,都没有成功。
我从美人蕉下走过去,看见它白里透红的皮,撅着嘴在泥土上拱来拱去,吻吻那些草木,若是那颗草同意,它也就把草吃掉。 我竟对母亲说,把他们赶出来走走吧,混日不见阳光,谁受得了,母亲没有听见,回屋去了。
猪也不怕我了,走到我的脚下,舔舔裤脚,哼了几声,我竟也想如它一样拱一拱它的身体。
猪就这样被我领回家,父亲诧异着,突然说,这猪感冒了。
我说,我没听见它咳嗽啊,伸手摸摸猪的额头,也没有发烧,父亲半蹲着身体望了半天,不是感冒,又独自撒些玉米,见猪吃的香,方放心去漆门。
渐渐的,我竟也不存在了似地,放佛变成一头猪,我睡在猪圈里,憋久,就跑到一角拉屎撒尿,撒完,拱拱同伴,又挨着它睡下,门外阳光晒炸了豆荚,大雨打湿泥土,久而久之,也失掉感知的能力,我也竟然这样惬意起来。
喂一个牲口喂久了,仿佛就是在喂自己,卖的时候舍不得,杀的时候不敢看。
一般的猪是被阉掉的,不会发情,我不知道猪是怎么想的,对这种阉割猪的行为,我也是极为愤怒的,若我是一头猪,我又该如何去反抗,我不知道猪的内心有多悲凉。
然而,和猪相处长了,我们便自然了。
我早上起来,和家人唠叨几句,无聊时就跑厕所做半个小时,或提一把镰刀,在路上行走,遇见伸出来的枝条,就砍几刀,遇到昨夜下雨的积水,就放干……半个早上过去,就回来。
喂猪时候稍微忙一些,这是生活中最为舒服的一部分。
这样的日子一久,仿佛自己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了,你会习惯孤独、安寂。
连语言也成了罪孽的东西,它仅在传播谎言,掩盖着事实。
我一直找不到的生存方式,竟是将语言阉割掉,我明白了,语言就像性欲一样,猪被阉割掉了,日子就是这么舒服,它完全真实地存在于哪里,不用在虚构一些至死才恍然大悟的景象,欺骗着自己与世界。
这时候,你伸手,哪里都能感知自己的真实,你闭眼,也能明了世界的样子。
白天的喧嚣芜杂过后,夜晚就来临了,白天睡够的猪,就唧唧哼哼一阵,没有谁听见,山川河流被吵醒了,也不明了他们在谈论什么,这些声音像青烟一样,绕在村子之上,稀稀落落,挥挥洒洒。
等它们停止,这些声音就钻进熟睡的人的身体里,变成每个人身体的一部分。
熟睡的人醒来,他们是不会知道,猪是被人宰掉的,人也要被时间宰掉,而且时间是一只手,总是把人捏扁、拉长、搓圆之后,再一刀一刀的宰掉。
等某一天这些醒来的人在白天恍然大悟,就会安安静静地被时间冲刷干净,放在祭坛上,被神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