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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1-07

我的人生经历与文学经历

作者:曹永 时间:2015-01-07 阅读:263


   五年之前,我一直呆在威宁老家。那个时候,我读书成绩不好,想去当兵,身体又出问题。我对小说比较感兴趣,但父亲看到我天天抱着书,说我不务正业。我父亲也没读过什么书,但他的这个成语用得很准确。那两年,我不像别人一样去做小生意,甚至不去种地,只是白天睡觉,晚上像只耗子似的出来活动。于是乡里的人就得出结论,他们都说我是疯子,是神经病。因为说的人多了,有时就让我产生怀疑,觉得自己真是一个疯子。
  父亲看到我总是东游西逛,就买来一辆农用车。他想让我成为一名农用车司机。在他看来,当司机是一个很理想的职业,比种庄稼轻闲,而且不会被饿死。但对我来说,开农用车却是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我的记忆力不好,不是忘记加油,就是忘记加水。更重要的是我的身体也不好,我瘦得像根干柴,在那些陡峭的山路上,我差点被抖散架了。我还能挺住,但那辆农用车是改装过的,身体比我还差,总出问题,让我吃尽苦头。
  车一坏,我就倒霉了。车上装着十几吨重的货物,我只有把它们统统卸下来。有一次,半夜的时候,我运着一车木材从山里出来,走到半路,车轮胎掉到泥坑里去了。我爬上车厢,把木材搬下来,然后找石头垫路。因为在晚上,啥都看不清楚,我又没有手电筒,只有像蛤蟆似的趴在地上到处摸索。要是摸到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简直比捡到一个金元宝还高兴。我把车从泥坑里弄出来,但由于全是泥路,没走多远,轮胎又打滑了。那时候,周围黑漆漆的,连鬼影子都看不到,仿佛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没办法,我只有把衣裳脱下来,铺在车轮下面。当我开着农用车从山路里出来,天已经亮了。
  还有一次,我运煤炭经过一条盘山公路。没想到农用车又出故障了。当时,车上还坐着一个朋友,我告诉他,离活器失灵了。当时我说得很平静,他以为我开玩笑。我踩了几脚,接着对他说,刹车也失灵了。他盯着我看,觉得我不像开玩笑,就说,那我跳车?我说,你跳嘛。他打开车门,就慌慌张张跳下去了。如果我要跳车,当时还来得及,但那段时间,我承受不住压力,早就有想死的念头了。我开车撞崖,撞得咣咣响,最后居然把车弄停了。
  后来,我没开农用车了,但我对生活已经绝望,觉得自己就像被绑架的肉票,被绑匪塞到麻袋里,眼前看不到半点光明。我就找铁匠打了几把大砍刀,当了一名小混混。凭心而论,作为一名流氓,我并不称职,因为我从来不搞敲诈勒索,只是带着一群小混混惹事生非。
  那几年,乡里的民警忙着抓经济,我只有帮他们管治安。那些日子,乡里的百姓有什么大点的冲突,我都会提前收到风声。作为当地的团伙势力,总有一方会跑来求助。然后,我就把双方召集在一起,帮他们处理纠纷。大家都不想出事,都会坐下来谈判。他们很清楚,要是不接受调解,我就会加入斗争。在当地,没有人愿意和我作对。
  在我家那个村,土地贫瘠,种啥庄稼收成都不好。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我家那个地方,就盛产流氓混混。我常带着本村的小混混打打杀杀。那两年,我还算挺有名气的,我要去别的乡镇。当地的流氓还会跑来接待。就跟官员去别的地方交流考察一个样子。
  渐渐地,我发现自己愈来愈不合适当流氓了。当大家出手打人时,我居然感到无比难受,仿佛挨打的是自己。我常常把同伙的混混拖回来,然后苦口婆心地跟对方讲道理。当我明白自己永远不会成为一名合格的流氓以后,我就觉得应该改行了。就这样,我告别了那些难兄难弟,结束了自己的流氓生涯。
  有一次到贵阳,在书店看到一本小说集,当时就觉得这种东西自己也能写。回家之后,我就尝试写作。听说我准备写小说,当地人笑得牙齿都快掉了。他们不仅更加坚定地认为我有神经病,而且觉得已经不可救药了。
  经常听别人说我有写作的天赋,我总是否认。因为我一直拿不准天赋这个词的准确意思。后来查了一下,终于明白,原来天赋就是某种天生擅长的能力。我忍不住想,和当流氓相比,在文学创作上我确实有天赋多了。在当流氓的时候,我总是心慈手软,但在创作的过程中,我就像一个君王,为所欲为,而且铁石心肠。作品里那些村民,往往被弄得死去活来,但我毫无愧疚。这让我欣喜不已,恨不得马上跑回去劝那些小混混,让他们别再打架闹事,干脆跟我一样写小说算了。
  在之前的岁月里,生活对我无比粗暴。但文学就像一个善良的老人,慈悲地向我敞开怀抱。并且,让我获得一份稳定的工作。可以说,文学对我恩重如山。这几年,我的职业已经改变,但往事不能改变,它们就像石头上的青苔,顽强地生长在我的脑海里。
  半个月前,我在老家过春节。碰到一场群殴事件。那天晚上,两帮小混混在歌厅里玩耍,不知怎么就打起来了。几个本地的小混混被外来的小混混打伤了,打得头破血流。听说当地的几个小混混逃出来后,就堵在门口,往里面砸酒瓶,把那些外地流氓堵在里面了。我很好奇,想跑进去看,却发现门边站着两个混混。这两个混混是当地的土著,以前跟我算是一伙的。但他们不再是小混混,而是老混混了。当流氓混混,跟当官差不多,年纪大了,心态变了,就退休了。这两个退休的混混虽然退休了,但也更有资格了,他们就像两尊门神似的挡在门口。他们不是为了堵里面的人,而是为了堵住本地的混混,以免发生更大的事情。
  我走进歌厅以后,看到里面一片狼籍。房间里的东西统统被砸烂了。那几个外地流氓,正警惕地躲在一个包厢里,其中一个,脸上满是鲜血,估计鼻梁被砸断了。他们有的拿刀,有的拿棍,还有一个,手里居然拿着两根电线。我一直想不通,他拿着两根电线干啥?我后来才明白,原来那个人拿着电线,是准备在对手冲进去的时候,用电击的方式将其放倒。
  我当时就想,这几个挨打的小混混,比我当年还要差劲。要是我被打成这个样子,肯定会扛着砍刀,让挡门的家伙滚开,然后冲进去拼命。这样想完之后,我突然发现,几年过去了,自己身上的暴戾居然还没有完全消失。
  我就像一匹野马,被文学这根绳子牢牢拴住。如果不是文学,我不会是现在的状况。很有可能,我已经被别人砍死了,还有可能坐在牢房里,等着把牢底坐穿。我是一个禀性恶劣的人,全身都是坏毛病,但我正在努力改善自己。对我来说,文学就是一种信仰,它不仅规范我的言行和思想,而且还改变我此生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