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盏朦胧的瓜灯
作者:夏苏 时间:2015-01-15 阅读:263
“冰园雨黑,映玲珑,逗出一痕秋影。制就团圆,满琼壶红晕,清晖四迸。正藓井寒浆消荆,字破分明,光浮细碎,半丸凉凝。茅庵一星远近,趁豆棚闲挂,相对商茗。蜡泪抛残,怕华楼夜冷,西风细认。愿双照秋期须准,梦醒青门。重挑夜话,月斜烟暝。”
——题记
昨夜偶然读到此作,词牌为《辗辘金井 赏西瓜灯》,一字一句,令人不禁想起家乡的瓜灯。江南虽与黔西北相距千余里,许多民俗却十分相似。江南在秋季设有瓜灯节,男女老少都参与其中,热闹非凡。而在家乡,只在中秋之夜点瓜灯,小孩手提一盏瓜灯,结伴徜徉在大街小巷,其乐融融。
瓜灯的制作材料是粉丝瓜,尽管在家乡并不是主要的农作物,也有许多人家种植在房前屋后,或是闲置的田里。粉丝瓜并不作为菜蔬食用,只作家畜的食料。入秋之后,可以看到田埂边上爬着大小不一的粉丝瓜,颜色白绿相间,比西瓜颜色略浅,大小相似。瓜瓤呈丝状,故名粉丝瓜。
中秋点瓜灯,从何时兴起,至今已无人知晓。记事以来,每年中秋之夜,古老的小镇都会因了这仿似流莺的瓜灯,变得绚烂且年轻。
制作瓜灯,第一步是找瓜。中秋前的集市上会有瓜农卖瓜,不过孩提时代的我们从来不去那里买。瓜,是要“偷”的才有意思。偷瓜时间定在中秋前夕,小伙伴们结伴而行,顺着田埂走,不多时便会发现粉丝瓜的踪迹。当地人往往会在一排排玉米杆之间种上粉丝瓜,不浪费资源,也正好可以作为牲畜的口粮。人少时,便会选定一块地“下手”,人多时,需分散在不同的地里,以免被“偷”的人家损失过多。此处“偷”加了引号,那是因为在我们镇上,作为瓜灯之用的瓜并不定义为一般意义的偷,如同正月十五日偷青,是一种约定俗成的默许。讲究的是节日的喜庆,瓜农也不会计较许多。尽管如此,作为施窃者,我们都有一种畏惧心理,每次偷瓜必定有人放哨,以免偷瓜被人发现。选瓜也有讲究,歪瓜裂枣不能入选,体态不正的瓜若制成瓜灯,灯体不平衡,蜡烛放在里面容易熄灭。粉丝瓜呈椭圆形的居多,正圆的较少。挑好瓜以后,大家会聚在一起,东看看,西瞅瞅,心里都觉得自己手里的才是最好的瓜。最后心满意足地回家,怀抱一个大丝瓜蹦蹦跳跳地回去。
选好的瓜放置一宿,第二天再制作瓜灯。若是当天做好,第二天瓜体会因水分蒸发萎缩变小,灯笼就不好看。于我而言,八月十四的夜晚十分难捱,一年一度的中秋节是我们的盛会,晚饭过后,拎着精致的瓜灯,透出鹅黄的烛光,在街上漫步,着实令人欢喜呢!
好不容易盼到第二天,吃完早饭,父亲会腾出几个小时为我制作瓜灯。他的制作工具十分简单,只一把菜刀和一把小小的铅笔刀还有一个拳头大小的铁勺以及一个半螺旋状的水果刀。他左手按住丝瓜,右手执刀,在瓜体自上而下的三分之一处下刀,“咔嚓”一声,瓜就被切开了。步骤虽然不难,也要考验下刀的力度和运刀的方向。每年都有小伙伴的瓜灯灯盖是歪的,就是因为下刀时没切好。父亲的刀工是不错的,我的瓜盖与瓜灯部分永远都不偏不倚,严丝合缝。第二步需要把丝瓜掏空打薄。父亲三下五除二就把瓜瓤掏出来,我在边上静静地看着,发现成熟的瓜子便往嘴里送,父亲总会佯装微怒地骂我一句“馋鬼”,我还是自顾自地吃,他也就不再说我。直到把絮状的瓜瓤全部掏出来了,父亲便要我盛一盆干净的水,把勺子洗净。之后开始用勺尖把瓜壁打薄,直至瓜壁厚约一厘米方可。第三步是重头戏——雕刻图案,最注重功夫和耐力。父亲每年都会有不同的构想,绝不与以往重复。每当此时,我都会屏息凝神地看着父亲妙手生花。父亲是一名数学老师,他会把各式各样的几何图案放在瓜灯上。有一年,他在丝瓜上刻了三排图案,分别是菱形,圆形和三角形。这三种图形都十分简单,不过要使每个图形所占的大小几近相同,且排列整齐,并不那么容易。父亲轻而易举就做到了,而且下刀之前从不绘图,只凭双眼双手裁决。不过,这并不是我最钟爱的一个瓜灯。
十岁那年的中秋,父亲兴致很好,他说要给我做一个顶好看的瓜灯,因为我快小学毕业了,长大以后,就不玩瓜灯了。我欣喜之余也有一些失落,除去春节和生日,我最盼望的就是中秋节了,小伙伴们在中秋夜里提着瓜灯结伴游街的幸福,大人恐怕很难体会。父亲也看穿了我的心思,在雕刻图案时极为用心。他手执小刀,十分慎重地在瓜壁上划了一个动物的轮廓,我正纳闷,他告诉我说,这是玉兔,是嫦娥仙子的宠物。我对嫦娥玉兔很感兴趣,于是两手托腮,目不转睛地看着。划好轮廓之后,父亲把轮廓里的瓜皮轻轻挖掉,此时瓜壁已十分薄,真个“翠深绿浅但存皮”!接下来,父亲开始用小刀雕出玉兔的“五官”,眼耳口鼻,惟妙惟肖。我暗叹父亲手艺的高妙,父亲得意地告诉我,还要给我雕刻一个嫦娥仙子。在弧形的瓜壁上雕刻人物,着实不易。我不相信,他已经自信满满地动工了。先是划出一个女子的轮廓,周身俱全。接下来开始精雕细琢,慢慢刻画嫦娥的五官,衣袂,还有发型。刻好的嫦娥是侧脸,裙底有一团流云,衣袂飘飘,正要羽华登仙而去。关于嫦娥的传说,我早有耳闻,不过父亲的工艺还是让我彻底折服。他又在嫦娥仙子的左上方划了一个直径约三厘米的圆,把圆内的瓜皮除掉,此时瓜壁已经薄如蝉翼。我呆呆地看着,不敢伸手去碰,担心一触即破。父亲说,看出来了吗,这是月亮,不过还要加上两个字,才算完整。于是,他刻了两个竖排的字。父亲的字并不全娟秀,不过瓜壁上这两个字,十分清丽,许是因为以瓜壁为底,翠深绿浅,别有风韵。最后,父亲在瓜上凿洞穿线,用竹竿作为灯杆,用土豆墩放在瓜底作为烛台,一盏精致的瓜灯就做好了。清人用以形容偃师技艺的“纤锋剖出玲珑雪,薄质雕成婉转丝”,用在父亲身上大抵也不过。我满心欢喜地看着漂亮的瓜灯,正欲抱走,父亲却要我念出瓜灯上的两个字,我不太确定地念了“dan娟”,父亲随机笑了,说应该念“chan娟”,古人有“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名句。我并不能体会“但愿人长久”心情,在经他允许之后,抱着瓜灯欢乐地走了,只听到父亲在身后说了一句“长大以后你就懂了”。
瓜灯做好后放在阴凉的地方静置几个小时,让瓜内残存的汁液蒸发掉,夜里好点灯。晚饭过后,兜里揣上月饼,双手挑着瓜灯与小伙伴结伴游街。街上平时夜里少有过客,中秋之夜则不同。周边村子里的小朋友也会来到镇上游街,每人手里都有一盏明明灭灭的瓜灯,街上的零食铺也会开到很晚。游累了,就找一块草坪,把瓜灯放在旁边,大家一起坐在草坪上吃月饼。小伙伴们也会评论谁的瓜灯图案最新颖别致,不过心里都觉得自己的瓜灯最为独特。大人们也会出来游玩,三五成群,有时还会遇见阔别已久的朋友。大人虽不玩瓜灯,却也是瓜灯盛会的参与者。见到好看的瓜灯,他们也会细细地观赏一番,并加以称赞。中秋的月儿是彻夜不落的,大家都可以尽兴地游玩,赏月,赏灯。皓月千里,月色下的小镇是那样活泼可爱,如同一个面貌姣好的少女,以瓜灯为配饰,在月色下婀娜生姿。直到夜凉如水,瓜灯褪去,小镇也就卸了妆,恬然入梦。
身在异乡,忆及中秋,脑海中总有千万盏瓜灯,“一片清凉心忽热,十分圆满腹偏空”,瓜与灯,一冷一热,却彼此相容,瓜无灯不亮,灯无瓜则灭。瓜本圆满,却要经历千雕万琢才能作为瓜灯,看尽世间一夜繁华。瓜灯特有的“水晶球带轻烟绿”的缥缈,以及父亲对于人世间“但愿人长久”的期盼,而今都化作点点乡愁,伴随我行吟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