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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1-22

风吹弯的腰

作者:萧萧 时间:2015-01-22 阅读:251


   夜深人静的时候,风就来了。
  他们商量着,从五里岗以北,一匹一匹地吹过来。先是吹来冰冷冷的雨滴,落在窗外的坟地里,一滴一滴,变成了凝冻,将墓碑上的字槽填满。白皑皑的墓碑,谁也认不清谁是谁。接着吹来森森雪花,一片接着一片,欢笑着,飞舞着,推搡着,诉说着天空的故事。准备迎接雪花的大地,站起来抖了抖身体,伸开双臂。
  是冬天了,风一吹,父亲的腰就要再弯一点。
  六十三年了,六十三个冬天的风,不知道多少匹,一年接着一年,一匹接着一匹,要将父亲扳倒,父亲从未惧怕过。
  我很小的时候,父亲正值壮年,身体魁梧高大。记忆中,他骑着飞鸽牌自行车,背着一筐斧头凿子,臂弯里搂着我,从我老家门口一直蹬到二十五公里外的姨父家,帮大表姐做嫁妆。那年冬天的风,是从西梁山吹来的,卷着雪粒,呼啦呼啦地捶打父亲,父亲粗大的鼻孔扑哧扑哧,随着自行车的速度,均匀地吹出大口的热气,那时候,我觉得我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在农村,有一个风也奈何不了的父亲,就是最幸福的了。
  哈喇河四边高山,中间一溜峡谷,风从西梁山或团箐梁子灌下来,顺着河谷越滚越大。苦命的男子,在三十刚立起来的日子,就被风吹起了风湿病,一辈子,就要受尽风的折磨,只要冬天一到,他们就会听到寒风钻进骨头,在关节之间来回嘶吼的声音。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就会哭,一个男人哭了,一个家也就哭了。
  父亲从没哭过,他不惧寒风。
  一个冬天的早晨,三匹风商量着南下,从团箐梁子起了个早,呼啸朝着我家土坯房肆意吹来。父亲也起了个大早,要去把天口子背后山顶的木疙瘩背回家,留待雪天,烧暖他和母亲的小窝。一匹风正好和父亲撞上了,没有准备的父亲一口咬下了那阵风的鼻子,噎了一下。这阵风发怒了,退后一步,又发起一阵袭击,父亲挺直了腰,准备迎接它的袭击。
  天口子现在有三颗柳树,中间一颗笔直,是一颗栋梁之才,两边都是歪脖子的,邻居说,当年父亲正是站在中间,挡住了中间那一匹风,这棵树才得以成长,而两边的两棵树,在大风吹来的瞬间,扭头一让,一辈子就这样歪着头。
  那一阵风奈何不了父亲,绕道而去。可是,他的伙伴都远去了,他竟然哭了。村里八十岁的老人说,他这一辈子,第一次听见风哭了,哭得那样伤心。
  “那阵风,是被你爹斗哭的。”
  多少个冬天,父亲和母亲带着他的四个子女上街,回来的时候总迎着北风。父亲背着百货走前风头上,母亲跟在他背后,姐姐跟着母亲,二姐跟着姐姐,我跟着二姐,弟弟在我身后,一个家排成一个小小的队伍,我们温暖得直跺脚!
  尽管父亲辛苦地让这个他和母亲建造的小窝温暖着,我们终究还是离他远去。先是两个姐姐出嫁了,南边的小屋就空荡荡地。父亲说,房子必须得有人的气味,于是将火炉搬到南边小屋。后来我和弟弟进小城工作了,北边的屋子也空了,父亲就多养一只猫,多喂一头牛,只要有生命在活动,父亲就放心了。
  当五里岗以北这阵风吹来的时候,我就知道父亲一定站在门前的芭蕉树下,他一定在听风。
  这几年,骨质增生的父亲,一直努力地挺着腰。
  每一次回家,他都会站在我的对面,努力地挺着,要证明六十三个岁月,他没有屈服于风。可是,一米八一的父亲,再也没有他一米七六的儿子高了。是不是,该我站在父亲的前面,让一家子走在我的后面,感受一个家的温暖。
  元旦节送父亲下水城看皮肤病,在六盘水的大街上,我走在父亲的后面,虽父亲努力地挺着腰,风还是打在了我的脸上。
  父亲回头问我,暖吗?
  我竟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