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贝,还有什么呢
作者:萧萧 时间:2015-02-02 阅读:322
1、狗应该得到的
狗这一辈子,究竟该得到什么东西。
我觉得,应该还给狗一个静谧的深夜,该给狗一轮比簸箕还大的月亮,让其在夜里对月直嚎。
我喂过狗,一条黑里带白的杂毛狗。这条狗在很小的时候,毛茸茸肉滚滚,像一个雪团染了几滴墨水,摇起尾巴来,也只看见一个肉溜溜的小球在晃动,甚是可爱。
农村喂狗,主要是为了看家,所以,一定要凶。隔壁夏老伯说,狗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一条凶狗的诞生,关键靠训练,一条是非不分的恶狗,可以训作一条警犬,一条丧家野狗,也可以训作一条导盲犬。
按照夏老伯的说法,在父亲的指导下,我们开始训狗。将食物埋在松叶中,诱其刨食,尔后与其争夺,久而久之,这条狗成了村里的最凶最狠最恶的狗。
最先遭殃的是那个无所事事的李有才,他在我家门口拾柴,看见花狗蜷缩在美人蕉树下,一副软趴趴的样子。李有才就随手扔了个石头,想逗逗它,没想到大花狗一下子精神了起来,刷地纵身一跃,准狠地咬在李有才的屁股上,吓得李有才嗷嗷直叫,幸好父亲在隔壁做碳粑,及时将大花狗拉开,才救了他的小命。
为此,母亲特意叫我送三个鸡蛋给李有才,以示安慰。
赶集天,父亲买了一条大铁链,将大花狗栓住,以防止大花狗无端伤人。
大花狗似乎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认真忏悔。栓上铁链的第二天,村长前来收医保,大花狗闻了闻村长身上的酒味,抬起头来,摇摇尾巴,汪汪叫了两声,舔了舔村长滴在裤腿上的酒滴。村长兴奋地对父亲说,老二叔,听说你家的狗很凶,我看这狗还是认人的啊,好人他是不会咬的。
大表哥在外做土豆生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不但在农村盖起了大房子,买了大卡车小轿车,还在县城买了两个门面,二百平米的复式楼,听说父亲骨质增生严重起来了,带着表嫂前来看望父亲。轿车停在我家门口,大花狗远远便汪汪直叫,一开始,大表哥还担心被咬,没想到一走近大花狗,大花狗便扬起了前腿,趴在大表哥的身上,叫的那个亲切。大表哥乐呵呵,这狗还是认亲的啊,亲戚都不咬呢。
第二天,算起来还是远亲的前任村长来我家,听说是他家的孩子生病了,缺钱,想向父亲借点钱。前任村长站在我家门口的河对岸喊我父亲,父亲说,我家的狗不咬人了,过来说,前任村长犹豫了一下,提了提裤脚,就过来了。
谁也没有料到,待前任村长靠近,大花狗纵身一跃,一口直向前任村长的脖子咬去,前任村长个子虽小,但在任时抓计划生育打过的狗也不少,也未见过这般出招的狗,慌忙之中,伸开双臂,在狗扑来的瞬间,抱住了狗的脖子。就这样,狗抱着他,他抱着狗,他不敢撒手,狗挣脱不开。
老二叔,快帮忙。前任村长哇哇直叫。
父亲也急了,这样的状况,着实没见过。反复思索,父亲上前狠狠捏着大花狗的嘴巴,前任村长才乘机撒手,但腹部依然被大花狗的爪子抓出了几道深深的血痕。父亲连连致歉,母亲又送了三个鸡蛋。前任村长嘟囔着说,这是畜生,计较什么。本来我家里也不太宽裕,父亲还是凑了二千块钱给他带走了。
后来听村里的人说,前任村长见人就骂,那条大花狗,就欺没势的穷人,他妈的,狗眼看人低,下次村长竞选,老子还参加。
也许是害怕父亲教训它,第二天,大花狗竟然挣脱铁链,跑了。
村里的狗王听说大花狗是数一数二的凶狠,带着三宫六院,左臂右膀前来挑战。战场就在土地庙门口。先是狗王对着大花狗刨土低吼,大花狗毫不在意,径直走到狗王最中意的母狗后面,舔了舔母狗的屁股,直接爬了上去。
这把狗王惹毛了,狠狠一口就咬过来。大花狗一横头,只听狗王嗷的一声,一只耳朵不在了。
大花狗回家的时候,带着八只母狗,八只母狗都怀着它的子嗣。李有才看见了,骂咧咧说,他妈的,给老子二十个女人,老子一个也不会放她们闲着的。
一条狗有了八个媳妇,是狗中最成功的狗了。
一条狗咬了前任村长,是不是也算最牛逼的狗了呢。
大花狗还是死了,它死的时候,八个母狗刚刚为他生了十六只小狗。他死后,八个母狗各带着自己的孩子跟着一只公狗走了。
父亲说,小三,你把这狗给埋了。
我将大花狗埋在天口子最高的山上,隆起一座差不多人墓大小的坟堆。
狗也好,人好也,欺过多少人,媚过多少俗,到头来,就是这一堆黄土。
狗应该得到的,就是一堆黄土。
2、做一个懒人
做一个懒人有多幸福,懒到什么程度才幸福呢?
老家有一个懒人叫李有才,年轻的时候懒得讨媳妇,成了寡公子,一个人整日提着一根绳子,漫山遍野乱逛,拾掇一点碎柴,拾掇别人掉在地里的土豆,晚上烧一个,早上烧一个,日子就这样过。
一个远房亲戚经常这样说他:李有才啊李有才,你是懒啊,懒到蛇钻到屁眼里去了,也要翘起屁股等别人帮你拔出来啊。
李有才是最受人瞧不起的,父亲说,李有才父母早亡,二十多岁的时候,还有人请他帮忙干活,混口饭吃,遇到大方点的人家,温二两小酒,炸一盘土豆,让他吃饱喝足。他还整日在外吹牛皮,说整个天口子,只有他的日子最幸福。年纪渐渐大了,别人也不愿意请他了,李有才便整日躺茅草屋檐下,在阳光中晒得软趴趴的像一根面条,只等夕阳落下,才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尘土,打一个哈欠回家。这时他也在吹牛皮,整个天口子,还是他李有才最幸福。
日复一日,他便像天口子的一棵树,三五年,人们偶尔讨论起他,就像说一棵树一样,啊呀呀,又粗了一点,可惜不是材料,又过三五年,人们又说,啊呀呀,长不粗了,这是哪家的树,要是我家的,砍去烂粪算了。
哈喇河多高山,高山多巨石,血褐色的石头,被称为恶石,这种石头做不了材料,风化了也出不了庄稼,恶石中间夹一流河水,是为哈喇河。哈喇河少有坝子,唯有天口子一带,从恶石中逃出来,拉开一个小坝子,是为闸塘坪子。
这一带土地肥沃,人口也较为集中,也相当勤奋,天麻麻亮,人们就出工了,十点左右回家,吃完早饭,带上午饭,又回到山上,直到晚上八点左右才回来。
这里也是整个哈喇河最富有的,多年前,评价一个地方的贫穷富裕,只要除夕夜看哪个村烟花最多,就知道了。天口子一带,在每年除夕夜,从夜幕降临可以一直持续到凌晨,一阵迎新的鞭炮声后才结束。
这几年,传统的劳作方式变了,土能生黄金的日子结束了,人们相信钱更能生黄金,都想法设法的去谋利赚钱去了。
王二黑买了一辆大车,整日盘算着去A地拉土石方,为B家拉材料,整日忙忙碌碌,只有过年的时候停下来打一把麻将,李麻子租了几十亩地,种了几万棵烟苗,整日瞅着天,生怕六月飞雪,三月下霜,整日和工人们为了三块五元争吵不休,赵老三承包了村里集中安置区建设,每日开着轿车往返于各级领导家,生怕这房子验收不了……
这一群人,因过于操心,早早的生了白发,脸上的皱纹也多了。有人在私下说,这一群孩子小李有才一辈,看起来比李有才还显老。
一些日子,在他们的生命中提早到来了。
赵老三患上了心脏病,去岁冬天到贵阳医治,医生说住一个月的院,稳定一下病情,或可以再活三五年,他把医生拉倒一边,说是农村人,哭诉贫穷,不治疗了,读初中的儿子硬生生将他抬上病床,好不容易住下三天,村里打电话来说,隔壁几个村的安置房都包给他建,要赚好几万呢,他背着儿子悄悄回家了,就在回家后不到一个月,随着一场雪的来临,赵老三丢下一个年轻的家走了。
赵老三埋的那天,李有才也在坟山中,一如从前,他提着一把小锄头,一个小口袋,没事的时候,就在别人收获后的土地上挖上几锄头。
这么多年,李有才就是这么过来的,母亲说,李有才每天能挖半口袋土豆,他总在别人收后的庄稼地里徘徊,能从黄昏时一辆拉包谷的牛车后面拾到五根玉米,能跟在一个背着一背红豆的人的后面捡到十五颗红豆。村委会给李有才盖了二十平方左右的小屋子,李有才将屋子格成几部分,装这些拾掇而来的粮食。去岁冬天,父亲帮他做棺材,父亲亲眼看见这一个小屋子已经堆得满满的了。
李有才和父亲说,现在的人,忙什么呢,这个世界已经被他们忙得不成样子了。
父亲说,谁知道他们忙什么呢,忙一口饭吧。
李有才说,我在天口子在了一辈子,还不是没饿着,天口子的阳光这么暖和,是没人知道的,天口子的安安静静也是没人知道的。
李有才说的很有道理,天口子的阳光最暖和,天口子的阳光照下来的时候,所有的虫子都岔开裤裆,所有的草木都龇开嘴巴,将里面的细菌晒死,所有的畜生都竖起毛发,让阴暗的地方见见阳光。唯有人,都不知道去哪里了。
其实,这么多年来,最赖的李有才,才是最富有的李有才。也许,天口子,只有李有才一个人,他在被人忘却的世界里,拾掇土豆,烧火生饭,晒日晒月,与他门前的一棵草一样,在自然中自然而然自活着,幸福地等死。
我就是一棵草啊,李有才说,像一棵草一样,以死去的姿势活着,未尝不可,你们这群傻逼,整日忙来忙去,忙什么呢。
是啊,忙什么呢,这个世界已经被我们忙成什么样子了。
3、接下来做什么好呢
冬日总是寂静的,山和房屋将风挡住了,就只剩缓缓流淌着的阳光了。雪后的阳光是最奢侈的,一段一段,一截一截摆在树影上,松垮垮丢在小路边,让人心疼。
我从家走出来的时候,雪已融化了大半,刚刚接受了雪水的泥土上铺着一层干土,冒着腾腾的热气,一只狗叫着从会展中心跑过来,踩出梅花印向下坝跑去,跑着跑着就飘了起来,变成一股青烟,摇摇曳曳消散在干净的天空。
我惊讶于这一瞬间,看见一只狗的消失,就像看见自己死去,内心忽然就荒芜了起来。
小城西边的一个小村子,黄土筑起来的老屋一栋接着一栋,周遭密密麻麻生长着核桃树、柳树,在这样的日子里,他们也抖落身上的雪,睁开眼看看天,晒晒太阳。
树有树的愉悦,屋有屋的悲伤,他们相互诉说,相互摆谈。
能听懂树和房子交谈的,就是屋前的一群老人。
人一但上了年纪,儿女们接管了生活的事,也就意味着劳碌一辈子的日子结束了,剩下的事,就是晒晒太阳,盘算着这一生,该是怎么终结。
一个人若能计划着自己的死,是一件圆满的事情,可是很多人,还来不及计划,就没了,也有一些,刚刚开始计划,就没了。
等死的日子,不急不躁,他们眯着眼睛,看着日头西去,站起来拍落身上的树叶,一歪一斜又向家门口走去。
李家赶着一群牲口从山的那边回来了,一群羊羔咩咩咩直叫,蹦蹦跳跳,一只老山羊步履蹒跚,眼角糊满眼屎,马家的那片老马,拉着一车玉米出去,卖了几百块钱,又跟着主人的后面,回来了。
是的,这一切,都在发生着。可是,与这一群老人毫无关系,这个村子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了,现在与他们有关的,就是赤裸裸的死。
起初时,他们是七个人,现在已经走了四个了。
另一个睡在床上,虽然躲过了这一场雪,但不知能不能躲过这个冬。太阳出来的时候,他支起手臂,伸长脖子,要再看一眼着屋外的树。窗子前这一棵柳树,是他四十年前种下的,如今长到两人合抱这么粗了。
“你冷吗?”树问。
“不冷。”他答。
一阵风从窗口吹过,他闭上了眼。当他闭上眼的时候,他就睡着了,他梦见他带着另一个他,在黑漆漆的路上,走向一个他自己也不知道的地方。他明白,他要走了。于是他放下手臂,让自己的身体自然地倒在被褥上。
只剩三个了。
这个年纪的人,死亡就是一阵风,随时随地吹来。
太阳竟落下去了,山影庞大了起来,我竟瑟瑟发抖起来。
是的,每一个人都会这样消失的。
4、还给大地
我爷爷去世的时候,我爹四处奔波,就为我爷爷找一块好地。最好是坟头朝东,每天都能晒晒太阳,最好是西边没有山,挡不住暖暖落日,北边可以有山,不宜高过,能挡风就行,风是最讨嫌的东西,北边放羊的老者放一个响屁,就能卷起一阵风,一次卷走一点坟上的土,几年过后,就什么也没有了。
我爹是在哈喇河出生的,爷爷就不是了,曾祖父来到哈喇河的时候,应该就带着爷爷来了。于是,我爹和他的几个兄弟商议后,把爷爷葬在往南三公里的地方,坟头与北边爷爷出生的地方遥遥相对。
爹说,爷爷在北边出生时,祖母在北边吃了许多土豆,爷爷长大时,也吃了很多包谷,往南迁移二十公里,就把北边的重量带到了南边,大地就会失去平衡,儿孙们送不回去了,就将爷爷葬在与北边遥遥相对的地方,爷爷就能回去,大地就会保持平衡。
所有的东西都是地里来的,最后都要还给大地,以保持平衡。
有一年冬天,北风很大,它们一匹一匹翻过西梁山,直接吹走了哈喇河山上的枯草和沙粒,把村里几个七十岁的老人和刚出生的小孩,也吹成一股股青烟,随着风跑了。
村子里的人丢下手里的活,满山的去拦,男人拿着拐杖,将老人拦下来,女人带着乳房,将小孩拦下来,孩子们就举着小手,将沙粒拦下来。
风还是吹走了很多人,吹走了很多土。
于是,村子里的人开始起名字,我叫小三,还要取一个肖林,你叫王五,还要取一个王麻子,大家都有两个名字,这片土地上得名字开始多了,人们反复地叫,就好像叫着两个人,大地又开始重了,下一个冬天来的时候,大风再也吹不走一个人,一粒尘埃。
人们开始小心翼翼的做着每一件事情。走在土地上,都十分谨慎,用着每一份恰当的力气,重了,生怕把地踩陷,轻了,怕大地飘起来。
要把吃大地上土豆和包谷生长起来的力气都还回去。牛犊吃饱了,就在土坎子上撞几撞,小猪吃饱了,就在泥塘里打几个滚。连夜晚行房事的夫妇,也将床板抽了,女人一屁股躺在大地上,男人对着大地用力,大家都觉得踏实了。谁家生了孩子,就从堂屋中挖出和孩子等量重的泥巴,分撒在房屋周围,分散大地的压力。
再也没有一阵风能把村子里的人和土吹跑了。
名字多了,我们也害怕,生怕某一天小三没了,只剩下肖林,大地就会失衡,我爹说,大地上所有的东西都是必要的,多一样不行,少一样不行。我开始担心,小三没了,肖林会没了,我就撵着牲口,坐在山坡上,好好盯着那个种庄稼的肖林,看死那个淘气的小三,生怕因为一个名字的丢失,会让这个冬天的风带走更多的事物。
王五也是不分昼夜监视着另外一个自己,怕那个名字带走另外一个自己。
所有人都提心吊胆。
有一天,王甲死了,另一个他——王乙也死了,所有人都慌了,担心那个龟儿子打个喷嚏带起一阵风,将这里的人都带走了,大家说话都小心翼翼,本来是一个响屁,也要憋成闷屁放出来,本来该吆喝的,就做几个手势。
这样下去不是个事,村民想到了一个主意,到别的村子搬运石头过来,压住这块土地。可邻村的村民扛着铁锹在村口,一粒沙子也不准带走。
第二天,王丙的妻子生了对双胞胎,先出来的的叫王甲,后出来的叫王乙。
站在村口一叫王甲,还有人答应,又叫王乙,还是有人答应,大家都放心了。死了的就死了,新生的人用着他的名字,他的肉体被葬在离出生不远的地方,人们悲恸结束后,没有感觉到少了什么。
王甲和王乙在这里吃奶吃包谷,长大挖马铃薯,娶妻行房事,生儿又老去。
有人开始丢掉自己的另外一个名字,让他生锈,死去。
一个代号的消失,没有任何人注意,也引不起任何人的注意,一个代号没有任何重量,对这片土地的平衡起不到任何作用,甚至重不过一具尸体。
一个人老了,走了,就要隆重地将尸体还给大地。
一个代号消失了,就消失了。
生死强求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