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02-03

　　军校毕业后不久，我调到滇西某部生产基地汽车队，驻扎在一个名叫湾甸坝小镇上，小镇旁边有一条河，叫枯柯河。

　　枯柯河为怒江支流,又名勐波罗河和湾甸河。傣语“勐”为地方，“波”为泉水，“罗”为森林，意即大森林地方的河流。枯柯河发源于保山市东北部，向南流出保山市后流过昌宁县的枯柯坝和湾甸坝，纳永康河后在永德县和施甸县之间向西南汇入怒江，怒江进入缅甸后又叫萨尔温江。

　　枯柯河，一条源远流长的河。

　　在枯柯河边度过的日日夜夜里，我有不少的体验和感悟。每天傍晚时分，枯柯河分外静谧，脉脉东流。由于湾甸坝的生产基地是后勤部队，管理不同于野战和边防部队，多数时间可以自由支配。我喜欢独自一人到河滩上去溜达。偶尔，一阵微风拂过，河畔默然而立的的甘蔗林顿时兴奋起来，摇头晃脑，窃窃私语。黄昏时是相思最热烈、最浓郁的时刻。残阳入水，河水泛起涟漪，水天一色，血红、凄美、迷人，心神荡漾，神思飞扬。乡关何处？归期无期。烟波渺渺，独自徘徊……

　　枯柯河边气候恶劣，环境艰苦。亚热带低河谷地形使湾甸坝被两条屏障一般的山脉紧紧围住，海拨低，湾甸坝的气候格外炎热，夏天最高气温能达到40℃。三伏天，既使不活动，坐在屋里，吹着电风扇，依旧汗如雨下。晚上睡觉是很热闹的，湾甸坝蚊虫不少，蚊虫们的“大合唱”常常会持续通宵达旦，如果没有蚊帐或是蚊香，一定会给人留下满身的“纪念”。

　　因为地理位置偏僻，部队居住的这个小镇交通状况不是那么尽如人意。我们汽车队的主要任务，是每年榨季（甘蔗榨糖季节），负责将部队生产基地的甘蔗运到地方糖厂。一到榨季，部队的运输车辆行驶在崎岖山路上，由于路面上沟沟洼洼多，汽车颠簸得就象喝了酒的醉汉，踉踉跄跄，东摇西晃。如果碰上下雨天，如履薄冰，稍不留意便滑到水沟里。路况不好，车辆也就毛病多，爆胎和断钢板是经常碰到的事，驾驶员无论穿得如何干净，不出两天，衣服就会被汗水、泥土和黑油染成“迷彩服”。榨季里，年轻的战友们“晚上还在路上转，睡觉时间才开饭”是常有的事。

　　在枯柯河边呆久了，才知道湾甸坝军旅生活的清苦。湾甸坝没有都市的繁华，没有现代生活的气息，终年对着大山、对着河水，看日出日落，看放牧人早出，看砍蔗妹晚归。坝子里的甘蔗青了又砍、砍了又青……日子就这么平淡，就这么单调，就这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往复循环。

　　虽然身处这样的环境，可我的战友们精神都很好，一个个精神抖擞、生龙活虎。闲睱时，树荫下有人持子对弈，俱乐部有人引吭高歌，球场上有人龙腾虎跃……走起来虎虎生风，谈起来开朗豪爽，唱起来歌声嘹亮，干起来雷雳风行。

　　我的战友，枯柯河边一群铁骨铮铮的汉子！

　　生产基地在滇西，师部却在滇南，两地相距太远。一位到过湾甸坝的师首长曾对人说：“湾甸坝的部队官兵虽然条件艰苦，精神面貌却不错，士气很好，这样的部队离得再远也一百个放心。”

　　初到枯柯河边时，面如那样艰苦的环境，我情绪有些低落。有一位来自黄土高原的一级士官，成天歌声不断，非常乐观。我好奇，就问他：“为什么过得如此开心，难道不觉得苦吗？”他对我说：“生活过得好不好，环境不是决定因素，主要是个人要想得开。”古人说得好：“心以为苦，则无境不苦；心以为乐，则无境不乐。”住地条件虽然说不是太好，但仔细想想，全军部队比我们苦的还有许许多多，人应该知足常乐。年轻时吃点苦是一笔财富，对将来的人生有百益而无一害，“咬得菜根，百事可为”便是这个道理。想通了这些道理，心中就无所郁结，心情也就愉快舒畅，心情舒畅就会情不自禁放声高歌，我苦我乐故我歌。

　　我苦我乐故我歌。说得真好。“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历史上不少名人志士，虽经千难万险，不管怎样身处逆境，仍然一心进取、自强不息。听了那位战友的话后，我低落的情绪慢慢开始好起来，并爱上了枯柯河。

　　虽苦亦歌。湾甸坝的战友们，与古人相比，毫不逊色。枯柯河边的军旅岁月，对于我和我的战友们，是一种磨炼，也是一种考验。每一位在枯柯河边当过兵的人，拥有这份经历，本身就是一份传奇，是一份珍得回忆的经历。

　　一天，我正在河边散步，一阵笑声吸引了我，寻声望去，是几位砍甘蔗的傣家少女在地里忙碌。“老兵，过来吃根甘蔗。”热情的傣家少女招呼我。早就听说傣家姑娘热情大方，果然不假。

　　“老兵，甘蔗要先尾部吃，才会越吃越甜。”我接过甘蔗刚要张嘴，一位傣家少女又对我说。

　　是呵，古人早有“倒啖甘蔗，渐入佳境”之说。当时，刹那间我如同醍醐灌顶，明白了一个道理：我的军旅生涯从新兵连、教导队，再到军校升造、毕业任职，不就是“倒啖甘蔗”吗？

　　至今忆起枯柯河边的经历，就如同细细品味那枯柯河边满坡满岭的青橄榄，味道苦涩，嚼之芳馥，回味甘美。

　　哦，那遥远的枯柯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