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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2-16

一个人坐在荞麦地里

作者:肖林 时间:2012-02-16 阅读:541


  霜冻将未成熟的荞麦给冻焉了,我对母亲说着。母亲说到了这个季节,无论有没有成熟,都要将它们收割起来,弄成糟糠喂猪也行。于是,从马鞍回来后,我提着那把红把白刃的镰刀,爬过天口子,穿过大河头,爬上老火厂,又来到了这座山上。
  往昔这里树木成林,现在,庄稼种到了山顶,除了空空跑过山顶的空气,这里连贼人也没有一个。
  荞麦是刚回家那些日子种植在地里的。头一天种植的颗粒饱满,而稍后的,只有枯焉的花朵在荞杆上趿拉着。我甩掉外套,像一只觅食的猫头鹰,蜷缩着身体,在荞麦地里,有模有样地一根一根收起荞麦。一粒种子掉了,我也会坐下来,从土里抠出来,放到嘴里,嚼碎,咽下肉,吐掉皮,才割下一刀。
  最下面一梯田里的荞麦,是我亲手撒下的种子。捏在手里的时候,种粒饱满,现在确是黄焦焦的几根秧苗。那时我以为我会改变这几颗种子的命运,所以锄头挖下去,十分仔细,一个直径超过三厘米的土块都会被我打碎。如今看来,我并没有带给他们什么变化。不足三厘米长的株上,仅结着三五粒荞麦。我盘着腿,一刀一刀地割,把麦秆堆放在一起,等到一定的程度了,就从地边上割一根苦艾来,扎住荞麦的顶端,树在地中央。
  日头往西,身后的荞子也排成一个长长的纵队。一个人坐的久了,孤独就绿起来了。想要张开嘴唱一支歌,却什么也唱不住出来,干巴巴地在这荒山野岭憋出两声咳嗽,十分吓人。于是坐在麦茬上,半眯着眼睛,远远地看着自己的村子,看着爷爷和奶奶的墓冢,看着从北向南流去的河水。忽然就觉得这里发生什么事,你忽然就会觉得这里开始不对劲了。
  我把一颗荞麦撒进土里,三个月后的今天收获了。而这人丁兴旺的村庄,究竟哪里出了问题?我把身体坐正,认真思考起来,忽然就自言自语地冒出一句话:有人死了,有人出生了。除了这两件事情,还有什么比这更大,是张三家嫁女,还是李四家搬到外地去了吗?对这个渺小,甚至可以在中国地图上一把抹掉的村子来说,这并没有什么意义。
  我打了一个冷战。站起来,看着这村子,久久注视这里的泥土和树木,孤零零的房屋。此刻的它,像是我倒在家门口的一堆垃圾,乱七八糟被扔在这里,没有人来管管他的形状,也没有人来照看一下其中的虫蚁,只有稀少的声音从中传出,对的,那时婴儿啼哭的声音,那时死人时子女的嚎叫。
  我忽然就看到自己在那里背着手,无所事事地游荡着。还是提着那把红把白刃镰刀,遇到看不惯的树,就劈它一刀子,遇到坑洼不平的地,就掘点泥巴填平。我疯了一样,捏着镰刀就跑出荞麦地。我要去找我,那个我,我要问问我,我要去哪里,我这是在干什么,我怎么能看见我在远处游荡呢?
  于是我问我,我回答我,我对我说,我不认识我,我又疑惑着,我怎么就不认识我了。难道我是一阵烟,是一阵风,是一场雨,或者是一场大梦,不醒的大梦?我忽然希望自己被证实自己的存在,我多么渴望听见我的声音,我竟莫名其妙地流出眼泪。
  我跑回到家里,放佛时光已过了三千年,这是三千年以后的重逢,家门半掩,灰狗摇着尾巴,房屋战战兢兢。
  我看见父亲佝偻的影子,从老墙里钻出来。
  一定是过了三千年了,所有的一切都上了厚厚的灰尘,比如母亲早上炒剩的辣椒,弟弟扔在火床上的小说,姐姐拿来的辣酱……
  我割了一山的荞麦,就割了三千年,我再也摸不到自己了。
  我顺着道路,大喊大叫,村子再也没有人了,他们都离开了,都走了,他们扔下我不管了,就这么一仍就是三千年,而该来的还未来。
  割完了吗?姐姐问我。
  割完了,我漫不经心地回答,所有的人都走了,我割完了又有什么用。
  村子里的人呢?我问姐姐。
  上街的上街,干活的干活。姐姐挂了电话。我莫名其妙地看着门前一匹一匹的风吹过去,难道我真的是一阵风,一阵叫肖林的风?夹杂在众多的风中,只是我对着荞麦的留念,没有赶上其他的风的步履,所以他们都走了,只留下我这阵风,孤独地在荞麦里坐着,坐着坐着,一坐就是三千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