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过春节
作者:卯旭峰 时间:2015-02-17 阅读:198
三间土木结构的老屋,瓦楞上散布着一团团青苔,四围的板壁蒙着厚厚的灰尘。几间参差不齐的土墙瓦房,散乱在老屋周边,形成了一个古旧沧桑、寥落寂静的农家小院。
人去屋空的小院中,一条忠实的老狗,静卧在暖暖的阳光下,不知是在回味昔日热闹的光景,还是在品味主人离家后寂寞无聊的感伤。
或许,狗也和我一样,挂念着同一个日子——春节。只有到了春节,那条始终不离不弃、默默守护着小院的狗,才能和主人一起,热热闹闹地在爆竹声中过一个欢乐祥和的年。它饥寒交迫的躯体,才能得到几天温饱。而我,也只有到了春节,才能放下一切杂务,放下一切苦累,带着只属于自己的身心回家过年。在短暂的几天假期中,和见面日少的邻居聊聊农事,谈谈年景。不去游玩、不搓麻将,静静地呆在阴暗、潮湿、充斥着霉味的房间里。看墙壁上那一道道斑驳的裂痕,墙角旮旯里织网的蜘蛛,板壁上漫漶的信笔涂鸦。从墙角发霉的书堆中翻出被老鼠啃过的日记,抹去上面的灰尘、纸屑以及蛛网,慢慢地品味一行行青涩却充满激情的文字,青春期的躁动和懵懂又清晰地浮现出来。
把屋内所有逝去的岁月重温过后,再沿着村路,寻找我曾经在无数霜雪覆盖的清晨走过的足迹,听听夕阳余晖下阅读的清音。然后站在路口,等等迷途在尘世的灵魂。此外,一定还要爬上屋后的马鞍山。孩提时,我每天和爷爷一起,在马鞍山上放羊,像羊羔一样卧在草丛里听爷爷讲故事,看羊群和白云飘到了一起。那时,我常常站在山顶远眺迷茫的远方,视线总被天边起伏的峰峦截断。马鞍山下的小村庄里,破旧的土屋杂乱地排布着,鸡鸣犬吠声隐隐传来。耳畔有山风呼呼吹响,像是在欢笑,在歌唱。一只叫天子从草丛中窜出来,高歌着直冲天空,冷不丁地把人吓一跳……这些美好的物事,早已成了记忆。
每年渐近春节的时候,总有同事问我:春节回不回老家过?每次听到这个问题,我先是默然,然后说:回家过。在我的意识里,没有新家,就无所谓老家。因工作变动和孩子上学的原因,我们一家离开了世居的老屋,抛下十几亩土地,进住到小县城。脚下无寸土,头上无片瓦,连守护了自家十多年的一条老狗都带不进来。城里没有它生活的空间,钢筋水泥的森林里,容不下它粗犷豪放的吠叫。年迈的父母在出租屋里困了,总想出去走走,混杂着烟尘和汽车尾气的街上,人头攒动,他们却见不到一个熟人,憋了半天说不上一句话。在乡下能负重爬坡上坎的父母,在城里走走就会说累,就喊腰酸背痛,在车水马龙的街道绕上两圈,就会迷路。我的父母这辈子属土命,离不开土地。身上沾不到泥土,心里就会感到空落落的。夜里听不到鸡鸣犬吠,他们就睡不踏实。
父母总要赶在春节前回家,打开老屋尘封的木门,让阳光跑进去,让光明充满整个房间。他们心里怀着虔诚,净手焚香,敬天地、祭宗祖。父母是地道的农民,他们敬畏天地,缅怀宗祖,几十年来始终如一。在他们的意识里,家人的平安幸福,都要靠家里供奉的天地和已逝的先祖们保佑。过春节不仅是我们家的事,还要和神灵一起欢度。小时候,我总觉得这是迷信,是在做些多余的事。随着年岁的增长,我慢慢理解了他们。人能怀有敬畏之心,是好事。怀有敬畏之心,就会一心向善,不胡作非为,不轻易做错事而给人生留下遗憾。
又是年末岁尾,老屋又寂寞了一年。门前的石阶上,墙角下,院坝中,野草乘虚长出来,草们享受了一年的阳光雨露,重新进入生命的另一次轮回,枯朽腐败了。还有些生命力顽强的小草,在院里释放着绿意,似乎是在迎接我们一家人的回归。
春节又临近了,我的思归之情尤为急切。每天盯着日历,盯着春节放假安排时间表,期待着农历新年的钟声快一些敲响。只有回到家,心里才能找到归宿感,才能静下来,整理思绪,溯本归源,找回激情。祖辈都是地道的农民,农民的欲望很容易满足。他们的心里,很少勾心斗角,很少尔虞我诈,很少有非分的奢望。祖辈的血液一直流淌在我体内,农民的属性,深深镌刻在我的灵魂深处。
在外奔波的这些年,除了满足生活需求,我不奢望什么,一直保持着祖辈的姿态,勤勤恳恳做事,踏踏实实做人,不巴结,不附庸,不媚俗。碰到一棵树都点头,遇到一条狗都微笑。祖辈们一辈子劳苦,忍耐和谦虚谨慎,并没有让他们失去风骨。每当心里躁动不安的时候,这样想,我就能找回迷失的自己。即使一下子回不来,也不用担心。只要回家过春节,我的灵魂就会回到原初,就能信心满怀地重新融入生活。
在村庄浓浓的年味里,父母忙前忙后,为年夜饭累了一整天,依然红光满面、谈笑风生、其乐融融。父亲敬过天地和宗祖,堂屋里烛光摇曳,松针已铺就,母亲精心烹饪的农家菜已摆好。把食物分一份给狗,放一串鞭炮,我们就吃年饭了。不看电视,也不出去串门。依照村里的习俗,一家人蹲在在堂屋神龛下面,慢慢地吃,慢慢地喝,唠唠旧事,说说家常。记得小时候,爷爷奶奶就和我们一起度过了几个这样温馨的除夕之夜。如今,他们都离去多年,只给我留下些许残存的记忆。父母年岁渐老,不知道我们还能在一起度过多少个春节。我唯一能做的,是把握现在拥有的每一天,抓住每一个团圆的春节,和家人一起共度。
过些天就要回家过春节,就能坐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在村里的黄土路上转转,到昔年放牧的山头走走,脚下踩踏着故土以及绵软的草甸,关闭的心扉就会瞬间打开,并且敞亮起来。我本是乡间的一棵小草,山上的一块石头或泥土,有幸蜕变到繁华闹市中走了一遭,我的根依然深深扎在故乡的泥土里,永远是村庄的一部分。离开家园,就会像离群的小鸟,迷失在虚空的荒野茫然无措。
春节过后,我又将离开老屋、老狗和村庄,汇入生活的洪流。终有一天,我一定会永久性地回到村里,不是回家过春节,而是以一场落叶归根的仪式,以一片叶的形状,一缕风的速度回去。把一生定格在我幼时默坐幻想的山梁上,一切梦幻都将随光阴一起回归原初,回归本真,回归自然。我的肉身,也将永恒成一抔尘土,或者一粒砂子,年年静看山野里草木青了又黄,黄了又绿。
在那永恒的寂静中,我一定会经常眺望村庄里的袅袅炊烟和灯火。一定还会有等待,等春节的鞭炮声响起,等外出的村人回来欢聚,等儿孙们来到山梁上,围着土堆,一边烧纸钱,一边跟我说说村里的人,村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