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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2-17

打粗炭

作者:清欢 时间:2015-02-17 阅读:218


   昨夜,又梦见穿蓝衫长袍,戴虎头帽的爷爷,率一众人围着火塘闲话,梦醒依然清晰记得他满是青筋的手,颤巍巍拿起一截冒着松油的松枝,搅动已经烧得很旺的柴禾,火光映照在他爬满皱褶的脸上,熠熠生辉,慈祥温暖。
  每年一做这样的梦,就提醒我年关将近。父亲说这是阴阳两隔的亲人,彼此思念的缘故。我日有所思,夜里成梦,而活在另一个世界的亲人,则通过梦这个虚幻的途径,传递他们对现世亲人的想念和牵挂,也就是所谓的托梦了。
  爷爷在世时,我们家过年非常隆重,礼节很多,其中我印象最深的是“打粗炭”,这是年夜饭开始之前的驱邪仪式。把河里捡来的鹅卵石洗干净,放入灶洞的柴火里烧到通红才捡出来,放在已经垫了墨绿色松针的水瓢里,爷爷换上干净衣服,漱好口,洗净手,一手端水瓢,一手端水,从正堂屋开始,喝一口水,用劲喷在瓢里的鹅卵石和松针上,滋的一声青烟四起,嘴里低呵一声:“清净”! 走几步喷一口再呵一声。从人住的房子一直到牲口圈,全绕一遍才结束。这声“清净”,缓慢有力,不怒自威,弥漫在陡然升起的烟雾里,迅速扩散至他经过的每一间房子的角落。
  家里人屏声凝气,站在院子里看爷爷“打粗炭”。我年幼,会一直好奇的跟着他绕。大家都站着,却都不说话,除了凉水喷到通红的鹅卵石,以及垫在鹅卵石下面的松针发出的兹兹声外,只有爷爷冷静沉稳,颇有威严的低吼:清净!清净!空气都凝固了似的,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群藏匿在我们家各个犄角的邪魔和爷爷的战斗。这时候,伛偻的爷爷在我眼里突然变得伟岸,仿佛周身都被神秘的力量笼罩着,驱妖除魔,无所不能。
  我一直认为,爷爷身上神秘的力量,是过世的先人们赐予的,并且就在他“打粗炭”行进中,一群小帽长须,穿着古装的清瘦老头,和一群缠着包头裹脚布面目和蔼的女老人,在我抬头就能触碰却看不见的地方,和爷爷一起到处机警巡视,遇邪驱邪,遇魔除魔。那个时候,我怀着不愿表露的恐惧,总觉得背后常有阴风吹过,心口一阵阵收紧,头皮簌簌响,生怕会有被他们驱遗漏的小鬼,突然窜出来,摄了我的魂魄去。但是又按捺不住强烈的好奇心,手里挥舞松枝壮胆,亦步亦趋的在爷爷身后,跟着去看个究竟。
  驱邪仪式结束,年夜饭才开始,按长幼顺序围坐在神龛下铺着厚厚松针的堂屋里,作为一家之主的爷爷,按惯例要说几句新年寄语。爷爷生性腼腆,往往大家再三催促才开口。农村人以人丁兴旺为荣,所以爷爷通常会以叫我数数吃饭的有多少人为开头,每每我把全部人清点完毕,却总是忘记了数自己,引得一大家人哄笑不已。两个待嫁的姑姑,三个未娶的叔叔,加上当时尚未离世的妹妹,全家十几号人热热闹闹,那些年的年夜饭,在我的记忆里,总是其乐融融,除了开心的笑容就是开怀的笑声。
  时间一晃,已经很多年了,这样的情形,只会出现在午夜偶尔的梦境里。父亲带我搬离村庄,辗转到异乡谋生,转眼已经二十几个春秋。如今过年,年味渐淡,很多繁冗礼节,已经被省掉,唯独这“打粗炭”的仪式,也许是出于对传统的敬畏,也许是对爷爷的怀念,父亲还坚持着。城市喧闹的大街小巷,捡不到干净的石头,父亲只好去城郊山上挑几块小山石,没有窜着火苗子的灶火,只能用个铁丝网搭在煤气灶上,把捡来的石块烧烫了就开始驱邪。没有宽阔的院子,没有东西厢房,没有迂回的牲口圈,父亲从客厅卧室到厨房,很快就结束了这场庄严的仪式。年幼的儿子如我当年般跟在步履已经蹒跚的父亲身后,只是不知道他幼小的心里,是否如我当年那般的害怕和好奇。
  我照旧屏声凝气,不敢说话,父亲“打粗炭”的身影和爷爷当年一样肃穆凝重,不同的是,当年在我眼里,笼罩在爷爷身上的那股神秘力量,如今变成了父亲身后如影随形的一团悲伤。依旧有风吹过,但除了悲凉和酸楚,我的心里,却不再害怕。这些年来,饱受各种生离死别,我断然不再相信鬼神庇佑的说法,我愿离世的亲人们,都生活在比天堂还要美好的地方,但我更清楚的是,人世里我自己的人生,父母的幸福,儿子的快乐,都只是我一个人的事,也只能依靠我自己,一点一滴来完成。
  父亲让我陪他去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回来时母亲已把年夜饭摆上桌,虽然人少,但依旧要摆满椅子碗筷。这些年陆续过世的亲人不少,父亲不舍得承认他们已经不在的现实,逢重要节日,一定会如数把椅子碗筷摆上。新年寄语照例由如今一家之主的父亲来说,颠沛流离东奔西突的生活,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父亲对家人最大的期望,已不再是人丁兴旺,而是安稳幸福,但他还是会让孙子数吃饭的人数,数的时候,我的儿子并不像当年的我一样,忘记了数自己,可每每还是数错,父亲总要耐心的给他纠正。年幼的儿子哪里知道,那些空着的位子上,在外公心里,一个不少的坐满了所有家人,他们是这些年来猝不及防就离开人世的太爷爷、太奶奶,还有外公的弟弟以及妈妈早夭的小妹妹。
  我总想着,将来某一天,我的儿子,未必还能传承“打粗炭”的习俗,但他一定也会让他年幼的孩子或者是孙子,在年夜饭桌上,兴高采烈的数吃饭的人数。只是不知道那时候,儿子会不会再摆上一排不会有人坐的椅子,再盛满不会有人动筷子的饭碗,而那些虚空的椅子里,会不会已经有了我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