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
作者:夏苏 时间:2015-02-27 阅读:262
记忆当中,很多年没有回老家了。爷爷奶奶也都搬到镇上来住了,除了清明回去上坟,几乎没人想到去老家看看。今天天晴,全家一起去了一趟老家。
路途并不远,从家门口出发,沿着威昭公路向前行驶二十分钟,再岔进一条土路十多分钟就到了。多年不来,土路还是老样子。拖拉机碾压出来的沟槽里还积着水,路边的灌木还是一样茂盛,路边的人家户传来人声鸡鸣还有犬吠。一切似乎亘古不变,我甚至想起了多年以前奶奶牵着我在这条泥泞的路上蹒跚前行。
到了旧宅门口,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繁盛的野蒿,夹杂着另外一些我没见过的野草。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野草晃来晃去,把后面的宅子也晃得若有若无。我看着昔日那几间简陋却温馨的土墙房,如今已是荒无人烟,蛛网密布,心里不甚酸楚。
我是在镇上出生的,不曾在此久住,可我是眷恋这里的。小时候,寒暑假总会抽空过来住上几天。那时爷爷奶奶还在这里生活。我一起床就去鸡窝里看有没有母鸡新下的蛋。只要拣到一个,温呼呼地握在手里,十分欢喜,也不舍得吃。直到鸡蛋冷却下来,才小心翼翼地放进奶奶装鸡蛋的罐子里。白天提着篮子去找猪草,目的并不在于此,而是去田野山间找野果吃。地垦边有着种类繁多的小果子,白色的野杨梅、紫黑色的树莓、橘红色的红果……酸酸甜甜,吃够了还要摘一些揣到兜里存起来。七八月份,约着小伙伴到树林里寻找野生菌菇,它们的名字都很独特,青头菌,周身都是青色,像一朵将要下雨的云;粉红的羊奶菌,会流出乳汁一样的液体,生吃也可;麻母鸡,周身癞头癞脑,像一张生了麻子的脸……而我最钟爱的是一种埋在土里的菌类,俗称“地包子”,乳白色,形状圆形,类似包子,大小不一,成群地长在土壤肥沃的山间。地包子口感香脆,洗净加上酸菜炒出来,就是一碗地道的农家菜。物以稀为贵,近几年来,山林被破坏,许多野生菌菇都销声匿迹了。那种徜徉在森林里寻找蘑菇的快乐,也久久不能体会了。
正当我怅然出神,几声犬吠打破了我的思绪。我听到有人寒暄了一句“张盼,你回来了?”我一转身,看见隔壁的大妈朝我走来,一只黄狗无精打采地跟在她后面。我叫了她一声大妈,她笑着说:“张盼,你都长这么大了!”我尴尬地笑笑说我不是张盼。张盼是我弟弟,与我相差四岁。对方也笑着解围,说我许久没来,她认错了。我们说笑着到了屋后的园子。这是个大约一百平方的园子,里面种了一些果树和蔬菜。多年以前的秋天,园里红红火火,苹果桃子梨子挂满枝丫,惹得许多小孩夜里来摘。如今一看,蒿草遍布,地上还有山羊的粪便,大妈告诉我们自从这里没人居住,园子也就荒废了,放羊的人顺着蒿草找到园子,就在园子里放牧。我难过得快掉下泪来,一层是怀念,一层是痛心。父亲只是看着眼前的景象直叹气,一句话也没有说。
园门边上的花椒树果实累累,没有人采摘,花椒便肆无忌惮的疯长,真是“花”气袭人。父亲说要摘些回家,不然留着不吃怪可惜的。于是全家人开始手忙脚乱地围着花椒树转。我忙里偷闲,找到了园子角落里的桑树,桑树在云贵高原并不常见,儿时哥哥总会在树下铺上一块干净的布,自己爬上树把桑葚摇下来。我看着簌簌下落的桑葚,垂涎三尺。直到树下的布铺满桑葚,我们才会收工。每人把衣襟拉起来兜住一捧桑葚,把衣服都染得紫黑紫黑的。而今,桑树枝叶萧条,放眼望去并无果实。我难过极了,并非因为嘴馋。树身周围有深深浅浅的脚印,树上也有。地上散落着被砍断的树枝……心里十分凄然。
无奈只好回到那棵花椒树旁,跟家人一起摘花椒,顺便和大妈唠唠家常。大妈一身蓝布衣服,样式还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的,一条暗黑的布裤,脚上一双蓝色手工布鞋。她背靠着一棵古木,树荫罩着她单薄的身体,越发显得单薄。妈妈问她:“大嫂,你的三个姑娘最近有没有来看你呀?”她听到此处,欲哭无泪地说:“小的那个珍珍自从出嫁就没来了,唯独她爸周年忌日来过一回,第二个孟菊去年过年来过一回,她觉着没趣住了两天就回去了,到现在没有来过;杏子是出去打工,去了云南,也没有打过一个电话回家……别提了……”妈妈笑着安慰她:“姑娘总归是嫁出去的,嫁的也远,除了逢年过节,谁都不经常回娘家。”大妈也淡淡一笑,聊以自慰。又忍不住说:“现在你哥也不在了,我活着也没什么盼头了。但是不活着难道去死吗?儿女都说死人想活还活不了,活人怎么会想死呢?要好好活着给他们看看,可是也没人记得来看我。”妈妈说:“你一个人守着这个院子确实很孤单,周围也没个人可以说话,一天到晚嘴都闭酸了吧!”“就是,现在年轻人都出去打工的,我们家亮勤也去深圳打工了,也不晓得年底回不回来,听说在那边找了个女朋友,我也没见过,只知道是外地人,平常也不怎么来电话。我人又笨,字也不识,手机也不会使,只晓得接电话,不会打出去。以前他爸在的时候,还有个人跟我说说话开开玩笑,一天一夜也不难熬,现在感觉日头出来好久都不落,坐在门口等日落都等得心焦。电视我也不喜欢看。”我妈感叹地说:“以前我哥在的时候喜欢跟你开玩笑哦,我们都经常听说,他可是整天跟你拌嘴惹你生气呢!”大妈脸上泛起一丝红晕,笑着说:“你哥就是个话唠,一天到晚讲个够,也不管人家厌不厌烦。现在我梦见他,话还是跟以前一样多,我讲我整天在家闲着无聊,他喊我去他那住上两天。”妈妈问大伯在梦里有没有说去哪里找他,大妈笑着摇摇头。她说,有一回梦见大伯对她说他现在在城里打工,帮别人挑重物,生意还不错。攒钱盖了一幢大房子,叫她搬过去住。待要问他地址的时候,大伯就慢慢消失了,梦就醒了。妈妈说,这是大伯在那边过得好,你就别担心他了。大妈黯然地说:“他生前总说这辈子没什么心愿,就想坐回飞机,他说他以前到过机场,见过飞机,只是没坐过。我都打算和他一起去,哪知他没多久就走了。谁算得定呢!”妈妈不知如何劝慰,轻叹一口气。
大妈抬头看了看太阳,日已西斜。大妈说,我去地里刨几个洋芋给你们尝鲜吧,山背后的洋芋地蛮好的。我们怕她劳累说不必去了,但她坚持要去,说山里没啥好的,就是洋芋是最新鲜的。说着回家背上箩筐出发了。
她走以后,我们默声摘着花椒。良久,妈妈认真地问我:“以后你回不回来看我?”我也认真地回答她:“肯定会来看你的,拖家带口地来,你可别嫌我烦。”父亲笑着说:“你要做好饭把我们接过去才是。”我笑着回他,只怕你觉得我做的饭不好吃。父亲一本正经地说:“只要你做的我都不会说难吃。”全家一起笑了。
园中的蝉鸣渐渐歇了,夕阳洒在我们身后的破墙烂瓦上,有一种时光错落的感觉。宁谧的傍晚,我凝视着这座由盛转衰的宅子和后园,想起和大妈一样孤独的空巢老人,我深深地提醒自己,不论走得再远,飞得再高,人,一定不能忘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