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坐就是三千年
作者:萧萧 时间:2015-03-02 阅读:294
1、一个人坐在荞麦地里
霜冻将未成熟的荞麦给冻焉了,我对母亲说着。母亲说到了这个季节,无论有没有成熟,都要将它们收割起来,弄成糟糠喂猪也行。于是,从马鞍回来后,我提着那把红把白刃的镰刀,爬过天口子,穿过大河头,爬上老火厂,又来到了这座山上。
往昔这里树木成林,现在,庄稼种到了山顶,除了空空跑过山顶的空气,这里连贼人也没有一个。
荞麦是刚回家那些日子种植在地里的。头一天种植的颗粒饱满,而稍后的,只有枯焉的花朵在荞杆上趿拉着。我甩掉外套,像一只觅食的猫头鹰,蜷缩着身体,在荞麦地里,有模有样地一根一根收起荞麦。一粒种子掉了,我也会坐下来,从土里抠出来,放到嘴里,嚼碎,咽下肉,吐掉皮,才割下一刀。
最下面一梯田里的荞麦,是我亲手撒下的种子。捏在手里的时候,种粒饱满,现在确是黄焦焦的几根秧苗。那时我以为我会改变这几颗种子的命运,所以锄头挖下去,十分仔细,一个直径超过三厘米的土块都会被我打碎。如今看来,我并没有带给他们什么变化。不足三厘米长的株上,仅结着三五粒荞麦。我盘着腿,一刀一刀地割,把麦秆堆放在一起,等到一定的程度了,就从地边上割一根苦艾来,扎住荞麦的顶端,树在地中央。
日头往西,身后的荞子也排成一个长长的纵队。一个人坐的久了,孤独就绿起来了。想要张开嘴唱一支歌,却什么也唱不住出来,干巴巴地在这荒山野岭憋出两声咳嗽,十分吓人。于是坐在麦茬上,半眯着眼睛,远远地看着自己的村子,看着爷爷和奶奶的墓冢,看着从北向南流去的河水。忽然就觉得这里发生什么事,你忽然就会觉得这里开始不对劲了。
我把一颗荞麦撒进土里,三个月后的今天收获了。而这人丁兴旺的村庄,究竟哪里出了问题?我把身体坐正,认真思考起来,忽然就自言自语地冒出一句话:有人死了,有人出生了。除了这两件事情,还有什么比这更大,是张三家嫁女,还是李四家搬到外地去了吗?对这个渺小,甚至可以在中国地图上一把抹掉的村子来说,这并没有什么意义。
我打了一个冷战。站起来,看着这村子,久久注视这里的泥土和树木,孤零零的房屋。此刻的它,像是我倒在家门口的一堆垃圾,乱七八糟被扔在这里,没有人来管管他的形状,也没有人来照看一下其中的虫蚁,只有稀少的声音从中传出,对的,那是婴儿啼哭的声音,那是死人时子女的嚎叫。
我忽然就看到自己在那里背着手,无所事事地游荡着。还是提着那把红把白刃镰刀,遇到看不惯的树,就劈它一刀子,遇到坑洼不平的地,就掘点泥巴填平。我疯了一样,捏着镰刀就跑出荞麦地。我要去找我,那个我,我要问问我,我要去哪里,我这是在干什么,我怎么能看见我在远处游荡呢?
于是我问我,我回答我,我对我说,我不认识我,我又疑惑着,我怎么就不认识我了。难道我是一阵烟,是一阵风,是一场雨,或者是一场大梦,不醒的大梦?我忽然希望自己被证实自己的存在,我多么渴望听见我的声音,我竟莫名其妙地流出眼泪。
我跑回到家里,仿佛时光已过了三千年,这是三千年以后的重逢,家门半掩,灰狗摇着尾巴,房屋战战兢兢。
我看见父亲佝偻的影子,从老墙里钻出来。
一定是过了三千年了,所有的一切都上了厚厚的灰尘,比如母亲早上炒剩的辣椒,弟弟扔在火床上的小说,姐姐拿来的辣酱……
我割了一山的荞麦,就割了三千年,我再也摸不到自己了。
我顺着道路,大喊大叫,村子再也没有人了,他们都离开了,都走了,他们扔下我不管了,就这么一仍就是三千年,而该来的还未来。
割完了吗?姐姐问我。
割完了,我漫不经心地回答,所有的人都走了,我割完了又有什么用。
村子里的人呢?我问姐姐。
上街的上街,干活的干活。姐姐挂了电话。我莫名其妙地看着门前一匹一匹的风吹过去,难道我真的是一阵风,一阵叫肖林的风?夹杂在众多的风中,只是我对着荞麦的留念,没有赶上其他的风的步履,所以他们都走了,只留下我这阵风,孤独地在荞麦里坐着,坐着坐着,一坐就是三千年了。
2、被尿液浸透了的天口子
天口子除了是一个垭口,它似乎还应该有点什么。
李有才曾经和村子里的第一个大学生范胜文争执过,范胜文说,天口子是误读,正确读法叫田口子,老家最先入驻的是王姓秀才老祖,加之这一带土地较为平整,故称王家田,而天口子处于王家田西边第一个山垭口,是为王家田的出口,应该叫田口子。
李有才反驳道,这是理所当然的说法,哈喇河多高山,高山多险峻,多年前险峻大山上长满黄山松,葱葱郁郁,从团箐梁子顺着山脊进入王家田,举目便是高山大树,蓝天只有巴掌大,白日只有豌豆大,而天口子是王家田的第一个豁口,远远望去,好像天开了一个口子,故名曰天口子。
村里的人说,范胜文说的要有道理一些,有理有据,实实在在,不像李有才说的天马行空,东扯西拉。再者,范胜文范胜文,名字这么优雅,又是大学生,李有才呢,仅仅是有才,还胜不了文,加之他是一个无所事事的懒人,言之当然无理。人们在叫天口子的时候,一定要将“田”读成普通话,以免和“天”混淆在一起。
我觉得李有才说的有道理,范胜文问我为什么。我说说不出来。他说一定要说。我说,好比我憋了一泡尿,爽快地屙了,全身舒畅,你要我说怎么舒畅,怎么说呢。他说我这么比喻很俗,我不配做村里的第二个大学生,我适合做李有才第二。我说,做李有才第二好。范胜文随手就给了我一巴掌,我反手也一巴掌甩过去。
范胜文骨子里最恨李有才,听不得别人夸李有才。
不过李有才否认不了,天口子的每一个男人都很重视屙尿这一常事,一个男人屙出来的尿冲出的坑有多深,就证明他有多强壮,每一个人起床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跑到天口子,屙一泡尿,冲一个大坑,起晚了的人看见比人的坑别自己的大,就偷偷抓一把泥巴将自己冲的坑填了,回家养精蓄锐,明天再屙。
天口子杀过人,长过树,粘稠的白土被几代人一点一点的带走,被成千上万的牛羊踩过带走,靠北方已经露出了红褐色的山脊,靠南边还在是粘稠的白土。父亲说,这土是文物,从王秀才和王马头开始,这么多代人的尿就屙在这里,起码浸透了十丈深。每每端出自己的小鸡鸡,屙一泡尿才浸透二厘米深,就深感震惊。
我家喂过一头大红牛,每次屙尿都要屙五分钟,浸透一个平方土地近五寸深,我就觉得,有时候,这人还不如一个畜生,连一泡尿都比人厉害。狗屙尿也是最厉害的,挑一棵树,顺着树根屙,溅起的尿珠子比狗还高,尿冲起的漩涡有巴掌大。据说李有才喂过那条大黄狗,能冲出碗口大的坑,是村子里最厉害的狗。
范胜文恨李有才,正是从那条狗开始的,所以,范胜文也最恨屙尿冲出大坑的牲口。
因为范胜文的老爹范大葱,就是被李有才的狗咬死的,范大葱喂的那条大黑狗名叫旺范,也是被李有才的大黄狗咬死的。
那一年,范大葱三十二岁,范胜文十岁,我刚出世,李有才二十五岁。
范大葱是有名的破落户,一脸横肉,屁股上还有三条宰猪刀砍出来的刀疤。李有才曾经说过,范胜文的母亲就是被范大葱虐死的,手段相当残忍。我将台湾作家李昂的小说《杀夫》里屠夫江水虐待林市的种种行为讲述给李有才听。李有才摇了摇头说,那算不了什么。我的骨头就一层一层的酥麻了起来。
范胜文的母亲天生跛脚,范大葱天生蛮力。天口子往西有一个大坡,叫老火厂,土改的时候,坝子里的地不够种,范胜文就将此荒坡开垦出来,那是村里最肥沃的土地之一,每年栽土豆的时候,范大葱就赶着牛,带着媳妇上山,他扶着犁杖,顺手一鞭子,黄牛哞的一声,一使劲,哗啦啦,一个土槽就从东拉到西,他媳妇挎着一袋八十斤重的土豆种,一歪一斜跟在后面丢种子。气喘吁吁刚丢完一沟,范大葱对牛又是一鞭子,他媳妇又吃力地跟着跑,终于跑不动了,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范大葱回头对着脑门一鞭子就抽下来,女人吃不消,一边哇哇哭起来,一边一歪一斜又跟着跑。
李有才正在山对面晒太阳,这一切他看在眼里。后来他对村里人说,那天范大葱抽了他女人五十六鞭子。太阳落山,一山土豆还没栽完,范胜文的母亲一脸血痕,薄衫贴着肉泥,蓬着头,跟着范大葱回家了。
一天了,圈里的三头猪饿的直哼哼,范胜文的母亲提了一桶水,熬了一锅猪食,正准备喂猪。范大葱鬼火冒了起来,操你妈,老子你不喂,要喂你妈的汉子。一只手伸出去提起猪食盆,一锅滚烫的猪食从他媳妇的头上倒了下来。
从那天,李有才再也没看见过范大葱的媳妇。
李有才的房屋背靠着一片森林。一个晚上,一条蛇爬进家门,吓得他哇哇直叫,大黄狗听见了,一个箭步跳进来,一口咬死了那条蛇。李有才哭啊,说这一条蛇,命还没身体长,这么年轻就没了。第二天,一条蛇又进来了,偷偷咬死他的唯一一只黄母鸡,李有才又躺在地上哭啊:小青青,小黄黄,下蛋大又长,盐巴味精都供上,可怜我的小青黄。
李有才哭了整整半个月。
这事全村人都知道,人们都说李有才神经病,上厕所踩到一只蚂蚁都要带回家帮它疗伤。
终于,范大葱在天口子踩死了一只推屎虫,正好被带着大黄狗游荡的李有才遇到。李有才说,范大葱,你丧尽天良,连一只推屎虫你都要踩死,要被雷打死。范大葱说,李有才,你还不如一只推屎虫。李有才说,即使老子如一只推屎虫,你也不应该踩死。范大葱嘴里念念,老子就踩死它,抬起脚就踩了下去,李有才慌忙伸出手去护着推屎虫尸体,被范大葱踩个正着。
你敢踩我,李有才爬起来就抓住范大葱的衣领,两人一下子就厮打在一起了。
周围人看李有才要吃亏,就出馊主意:你们别打了,我看你们各带了一条狗,叫你们俩的狗来打,哪只狗打赢了,就算谁赢。李有才最高兴了,行,那家狗不上,谁就是狗日的。范大葱忿忿地说,要得,打不赢你那黄毛拉稀的瘟狗,老子就是狗日的。
大黄狗,上。李有才指着大狗叫。旺范,上,范大葱指着大黑狗。
旺范是范大葱最心爱的狗,起名旺范,就是要旺范家的意思,再给他儿子起了胜文,意思就是范家要靠读书起家了,要成名门望族了。
两只狗哗啦啦就扑在一起,周边的人先是起哄,随后看着狗咬的血淋淋的,不要说出气,连放响屁也憋成闷屁一点一点夹出来。
最终,旺饭抵不过大黄狗,死了。
范大葱急了,跳起来就要打李有才,大黄狗龇开血盆大口,一口咬住范大葱的腰,范大葱才没得逞。范大葱挨了这一嘴,拖着脚回家去了。从此落下伤残,躺在床上,天天叨念,要找李有才报仇,终于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里死掉了。
范大葱埋在天口子南面的一个小坑里,大家都说,那是李有才的狗屙尿冲出来的一个坑。
范胜文在十二岁的时候,死活不信狗撒尿能冲出这么大一个坑,在天口子蹲了一天,瞅大黄狗屙尿冲出的坑确实比碗大,心慌慌地自己掏出自己的小鸡鸡,把屁股翘老高,所有力气都往小鸡鸡上使,嘴里嗯嗯哼叫了半天,冲出的坑也不过大黄狗屙尿冲出的五分之一大。
李有才说,人啊,有时候就是不如畜生。
范胜文大学毕业了,有文化了,回到村子教书,就反驳李有才,畜生就是不如人。
李有才的大黄狗死的时候,李有才哭得更伤心了。
他说,他亲眼看见大黄狗变成一股风,从天口子吹到天上去了。这些年来,村里死掉的人,都变成一股风,从天口子上天去了。如果没有天口子,这些人就成一股瘴气,飘在王家田。
剩下的人,剩下的狗,继续在天口子屙尿冲坑。
3、荒芜了的老屋
翻过天口子,远远就看见一股股炊烟飘在大坡梁子,我能认清楚哪一股烟子是从我家老屋的烟囱里冒出来的。母亲烧的是烟杆,白色的烟子浓得连风都透不进去,父亲用瓦顺着墙砌起来的烟囱,细长细长矗立在我家瓦房上。所以那一股浓白色的,像蛇一样飘在空中的烟子,一定是我家老屋的烟囱里冒出来的。
这一个烟管,已经很多年没有用了。
从外面回来以后,我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挖屋基,盖新屋,新屋盖在老瓦房的隔壁。一个霜花满天的早晨,父亲带着我,亲手砍掉我儿时栽的一棵枣树、一颗桃李树、一颗核桃树、两棵香椿树,开挖屋基。砍树的时候,我挺难过的,一棵树,要栽了多少年,才算你的树?你要亲眼看着它从一个地方移栽到这个地方,被烈日晒死,次年又神奇发出新芽,再次年开花结出三五个果实,再过三五年,你攀上他的枝丫,摘下满满一箩筐果实,这样才算吧。这时候,砍倒一棵树,就像砍倒了另一个自己。
父亲说过,人就像一棵树,只有稳稳当当,安安静静的长,才能成为一棵大树。我栽下枣树的时候,就像栽下了一个自己,期望着有一天,能够成为一棵大树。倘若不是为了新居,我是不会将它砍倒的。
我砍倒了枣树后,父亲抡起锄头,欲将树根刨出来。
经过七八年的成长,树根已经盘住了两米见方的泥土,父亲挖了足足半天,刨出了五个石块,六撮箕泥土,才刨出一个大疙瘩。
父亲坐在疙瘩上,点燃一支烟,看着五块石头,沉默了半晌。这五块石头,一定认识父亲。二十多年前,刚刚和爷爷奶奶分家的父亲,在祖宅右边看上一块好地,准备盖一栋瓦房,只是这块地不够宽阔。为此,父亲花了三个月,用了三把锄头,挖出了一块二百平方的开阔之地,这五块石头,是父亲挖了一天才挖出来的,埋在地下已经二十年了。
父亲看着它们,外表沉默,内心倍感亲切。
一栋房子,要住多久,才算自己的家?二十多年来,父亲用心的经营着这栋瓦房。每一块石头,每一块瓦,每一粒泥土,都是他身上的一块肉。这一栋房子,就像父亲自己一样。我知道父亲心理难过,如今起了新居,旧屋就要丢弃,就像我要砍掉我栽了七八年的枣树。从今天起,父亲就要丢弃另一个自己了。
一个春末的早晨,父亲扛着一把锄头,预备去天口子那边锄禾。经过老屋门口时,他发现厢房里长出了一簇玉米苗。父亲心里一震,这是前年在这里装袋时落下的一把玉米,如今受潮了,竟然长出来了,嫩黄的秧苗,在厢房里轻轻摇曳,晶莹剔透的叶片,干净得让人心疼。
他们要占领这里了,父亲自言自语。
父亲扔下锄头,坐下来,点燃一支烟,白色的浓烟一股一股地从他的鼻孔中冒出来,熏得他斜着头,眯着眼睛,皱着眉。
在这栋瓦房里,堆满了父亲的半辈子。
二姐、我和弟弟都是在这里出生的,父亲说,你们就是从这里长出来的。一个二月的早晨,父亲起得早,在卧室里发现二姐从土里一点一点地冒出来,像小草,先长出嫩嫩的两片芽,再长处小脑袋,一晃一晃好可爱,父亲就将二姐捡了起来。一个六月的凌晨,父亲怎么也睡不着,当她侧身的时候,就看见我,父亲说,我是一棵荞麦,饱满,他看见我的时候,我已经全部长出来了。弟弟来的时候,已是深秋,父亲是在秋霜中捡到弟弟的。
在这栋瓦房里,父亲捡到了三个娃娃。父亲说,这是他这一辈子最幸福的事情了。
每每惹父亲不高兴的时候,父亲就会自责,当初不应该把你们捡起来。这时候,我就一个人默默地想,如果父亲不将我捡起来,我真的会变成一粒荞麦吗,一辈子孤独地躺在哪里,哭着,笑着,被牲口一口吃掉,或者烂在泥土里。我庆幸我遇到一个疼我,将我捡起来的父亲。
爷爷是从这里离开的。
我们是从左边卧室里来的,爷爷是从堂屋走的。爷爷走的时候,他牵着我说,小三儿,爷爷给你唱首歌,“三根青线一样亲,儿去赶场娘担心,一天去望五十转,直等望到月黄昏。”爷爷唱着唱着,声音就像一股烟,飘着飘着就散了。父亲搂着爷爷叫了几声,爷爷还是没有应答。父亲说,他亲眼看见爷爷走了,爷爷走的时候很轻,比烟还轻,父亲伸手去拦,没有拦住。
瓦房带来了我们,也带走了爷爷。父亲这一辈子,也希望被瓦房带走。
当厢房里的玉米苗长起来的时候,父亲想把它们捡起来,也许,又是他的是个孩子,小五,小六。
这一次,父亲没有捡。
厢房带给父亲的,是一圈圈的牲口,左边一排厢房,父亲亲手从里面揪出四十八头肥猪给杀猪匠杀掉。每年杀猪的时候,父亲都将猪头对着堂屋的天地,杀猪匠那一白刀子进去,父亲就磕头,红刀子出来,父亲就烧纸。他期望每一头猪,都能走到天堂。
父亲喂过两头牛,两头都是大红牛,身强体壮,最大的一头屙一泡尿,要五分钟的时间。这头牛在七岁生日那天,一个牛贩子出价三千,父亲盯了牛贩子看了半天,没卖,第二个牛贩子来了,出价二千五,父亲盯了牛贩子看了半天,卖了。母亲叨念了好几个月,说父亲这一辈子,就做亏本生意。父亲说,第一个牛贩子面目狰狞,牛儿到了他家,不会有好日子,第二个面善,是牛儿应得的主。第二头牛,脾气倔强,顶过父亲,后来被歹人下药毒死了,邻居说五百块钱卖给他,他转到城里赚两百块钱补贴家用,父亲在它的尸体边抽了半天的烟,将牛埋了。
每年七月半,过鬼节的时候,父亲总要在很远的地方画一个圈,烧三五张纸,舀一勺水饭,高声唤到,孤魂野鬼领钱币领水饭。父亲说,一个人也好,一个畜生也好,在一个地方在了三年五载,死了总要回来的。
当厢房长出了玉米苗,父亲知道了,他们回来了,这里还是他们的家。父亲告诉母亲,一定要在老屋里生火,有了火气,要温暖一些,不要让他们冷着了。
从此,母亲每天都在老屋生火,煮猪食。没事的时候,父亲就帮忙着送柴,吹火,也在火里烤一罐茶,慢悠悠地坐在老屋里喝着。
父亲对我说,将来他死了,我们也要抽空去老屋烧一些火。父亲这么敬畏生命,父亲也希望我们做一个敬畏生命的人。荒芜了的老屋,父亲不希望他再荒芜下去。
那一股白而浓郁的烟,在父亲的手里,是断不了的。
4、寒风吹开的花
这个冬天的风是一串一串的。
第一串来的时候,我正背着手在天口子背后的小山丘上晃荡,第二串紧跟着第一串,正好在我的对面赶上了第一串,我看见她伸出手,挠着第一串的胳肢窝,第一串风忍不住,便咯咯地笑了起来。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听见风笑,仿佛是一个容颜姣好的女子,坐在紫藤萝上,摇动一串串风铃似的。
风是不能在冬天笑的,但这阵风笑起来的季节,确确实实是冬天,于是,一朵本藏得严严实实的花,从一棵桂树上探出了头,要瞧一瞧这嬉闹的顽皮风孩子,不得了了,第二朵,第三朵,一朵接着一朵,一树的花儿都出来了,在我面前,放开姿态,随着风笑了起来。
这美妙的寒冬,我内心竟然鼓胀起来,仿佛也要盛开了似的,这一股欲望冲破束缚的时候,我竟开心地笑了起来。
我满心欢喜,太爱这片刻了。
生活这般毫无生气,人总是自个儿把自个儿活的憋闷,关在狭小的心窝里,忘记寒冬的欢声笑语,也忘记了激动,也忘记了颤栗,渐渐的,呆若木鸡,一辈子,就这样结束,欢愉如白驹过隙,永远也没有这寒风吹开的一朵花幸福,我们这是怎么了?
我一屁股歪坐在地上,“他妈的,老子不这样活了。”
这巨大的旷野,有无数的鸟虫鱼兽,他们带着孩子老婆,与天为伴,与地为伍,喝着甘露,饮着月色,每日欣喜若狂,幸福如斯。
这荒芜的人间,我们都是孤独患者,是顺着狭长小道行走的时间旅人,没有语言,没有交集。每一个人把自己埋在自己所谓的事情里面,总想把一个自己,埋成另一个自己,总想行走的迅速而又获得赞誉,终究暗无天日,完成一些连植物也不屑一顾的垃圾历史堆积,对着时间倒行逆施。
我们总以记忆为傲,以时间的沉淀为傲。总以为岁月的影子越长,我们活的越深,体验带来的人生意义越重,可最后终究都是一缕青烟,还是要飘到你不知的地方。
有时候,我们把自己埋在钢筋水泥中,裹在丝织皮革中,上网看书,究竟知道多少?有没有一朵花,一阵风知道的多,有没有一片落叶知道的多。
或许,我们都知道,却苦恼着,奈何不了。
那么,一个人要活出自己真正的年月,是要一场多了大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