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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3-04

姐夫

作者:余奇华 时间:2015-03-04 阅读:255


   一路走来,人生已过大半,尽管经历了无数的酸甜苦辣,但读书的嗜好却始终没有改变。不论是忙忙碌碌小憩的瞬间,还是为了生计奔波辗转的空隙,抑或上床休息的一二个小时,总不忘读上那么几页。几十年来,古今中外不同时代不同类别的书籍也算浏览了不少,其中,表达父母恩、兄弟情、师友爱的文章俯拾即是,但记述姐夫的,到目前为止印象中似乎还未见过。
  这里想说说姐夫。
  在弟兄姊妹七人中,大姐居长,我最小。大姐长我二十五岁,姐夫的年龄与我相差三十岁。我对大姐一家有印象的时候,已经是在大姐的家中了,大姐的第三个孩子出世,母亲携带了前去,推算起来,应该是五六岁的样子。关于姐夫及其一家先前的许多事情,大多是听母亲说起和后来获知。
  姐夫是一个比较前卫的人。在他所处的计划经济时期,他已不满足于耕田种地挣工分,靠“人七劳三”分得的粮食养家糊口。他已经偷偷摸摸开始从事第三产业,进行着多种经营的探索和实践。他做过泥工、木工,当过银匠,制过烟杆,在当地是一个比较有名的工匠艺人。他还收过牛,贩过马。他年轻时脚力很好,一天可以走上百公里的路程,经常徒步往来于宣威昭通等地,足迹洒满了滇黔的山山水水。
  童年,大姐家是我的乐园。每年学校放假之后,整个假期几乎都是在大姐家度过。大姐的两个大孩子,一个长我一岁,一个小我一岁,年龄相当,正是很好的玩伴。我们有时上山拣柴,有时进地割草,有时下河摸鱼,有时则是砍下两棵小树做成一副木腿杆走高跷,一拄一跺行走在村中的路上,阴雨天气,路上泥泞,还可以使脚不沾泥。虽然家里也分派些事务,但实际上每天都是以玩为主,没有做多少事情。尽管做事很少,或许是沾了点我这个“小幺舅”的光,大姐的两个孩子回来也不会挨骂,大家心情都特别放松。当然有时候也吵架,但气不过夜,第二天也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时姐夫常年在外,也不知道在外干什么,只听说是在一个叫“锅厂”的地方。后来才知道他那时在炉山镇的锅厂村为人拱窑子,做砖瓦,很辛苦的。我多年后下乡走到锅厂时,心里总会自然默想:这就是锅厂,姐夫曾经在这里……
  我和大姐的几个孩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姐夫从锅厂回来。锅厂出产稻谷,姐夫一回来,就会有大米饭吃了。有时还会从衣兜里掏出些花花绿绿的水果糖,甚至还有哨子之类的小玩具。香喷喷的米饭煮在火上,一阵阵的香气扑鼻而来,勾得口水直流。大姐的孩子们一个个不停叫嚷,用“等烧不等煮”来描绘是再也贴切不过。我只能在心里嚷,因为似乎懵懂知事,认得自己是“长辈”,又是“外人”,不好嚷。同时也知道,其他孩子有了,我也就有了,用不着嚷的。
  姐夫离开锅厂回家后,白天参加队里的生产劳动,夜里就点上一盏小煤油灯,叮叮当当敲打着做烟杆。做烟杆是一个工艺活,首先是要选好木材。木材必须木质坚硬纹理好看,诸如红木乌木之类。本地找不到红木,他用的主要是乌木。乌木不是在市场上可以随便买到,也不是任何地方都有,当然也不是凡乌木都可以,须树龄苍老的才好。为了找到上好的烟杆用材,姐夫常常孤身一人离家外出,远走水城的发耳,威宁的新发、恰西、河边等地寻找乌木。乌木都是生长在荒山野岭的悬崖峭壁之上,因为寻找和砍伐乌木,姐夫历尽了艰辛,遭遇过无数惊险。木材选好后,锯子解开,用斧头砍削出烟杆的毛坯,钻通气孔,再用锉子一下一下慢慢打磨出烟杆的模型。最后将铜片在炉火中煅烧,锤打变薄,剪出适合的样坯,雕刻上花纹,焊合后套上烟杆,用细砂皮精心打磨光滑,上油着色,全部工序完成。做一支小烟杆,一般需要二至三晚的时间。我们那时唯一可以帮姐夫一点忙的,就是钻烟杆的通气孔。打钻看似简单,实则不易,手要平稳,用力要匀,做到不偏不倚,一不小心就会穿帮,要时时用脸皮去感受钻头在木中的行走态势,随时修正钻道方向。一旦穿帮,既耗材又废力,前功尽弃。
  根据木质、纹理、色泽、雕工、大小等不同品味,一支烟杆当时在市上可以卖到一至三元。参加生产劳动一天也就挣四五角钱,一至三元算是比较可观的收入了。通过比较,姐夫有时甚至不参加生产劳动,直接用做烟杆的收入来抵交生产任务。姐夫每晚坚持做烟杆,到赶场天就去威宁出卖。姐家距威宁不是很远,他每场必去,早去晚来。一家人的生活用度,就这样从他这些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的烟杆中源源而来。每逢赶场天的傍晚时分,我和大姐的孩子们就会象几只小小的幼鹅,伸长脖子向威宁方向的小河边眺望。姐夫一回来,就会带来很多惊喜,有时是吃的,有时是穿的,有时是玩的,只要他的孩子有的,我都有。那时我常年四季穿的都是布底布帮的鞋子,既不好看又经常进水,心里很想有一双胶鞋。姐夫好像明白我的心思,给我买了一双。在以后的几十年中,穿过的布鞋、胶鞋、波鞋、皮鞋……各种花色品种不同的鞋子不计其数,有的甚至价值千元,但都没有这一双的温馨和难以忘怀。
  我家起房子的时候,正是饥饿的年代,非常艰难。好在森林还好,木材丰富,从后山上伐倒几棵大树,物尽其材,各取所用,可以盖起几间全木结构的瓦房。姐夫是木匠,有身力也懂技术,为了帮助我们家及早建成一个遮风避雨的屋舍,他积日累月劳碌在盖房的现场。除去时间劳力不说,还缺什么帮衬什么,没有粮食送来粮食,没有经济资助经济,竭尽所能。母亲在临终前的好些日子里,闲谈细摆之间,都还在反复叨念姐夫的诸多好处。特别提到我还在襁褓中时背到姐家,突发高烧,昏迷不醒。姐夫从几十里外的路上回来,看见病势,也不坐下喝一口水,转身就出去找医生。医生来了,针扎下去也不见哭,医生还调侃说“这娃好乖”。
  父亲以其成份的原因,被派遣到湘黔铁路的施工现场义务劳动,一去经年,音信全无。姐夫说“叔叔(我们家称父亲为叔叔)在那里,也不知身体好不好,受不受得住”,他于是决定用自己去替换我的父亲回来休养一段时间,一替就是数月。其他的劳动者有报酬有待遇,父亲是义务,姐夫的替工自然也是义务。以前看过一个越剧电影叫《五女拜寿》,特别铭心难忘的是四个女儿女婿面对身为京畿大员的岳父不同处境时的不同态度:在位时争相孝敬,失势时形同陌路,复出时卑躬屈膝。对照姐夫的这些表现,思索半天,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言语来表达我的情思。
  姐夫后来还做过一些调牛换马的生意,干过打戒指打耳环等行当,但都不是怎么成功,都没有赚到钱。最糟糕的是做大钣(银元)生意。姐夫是个比较诚实厚道的人,因为信任人,最后得了一批假货,损失六千多元。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六千多元可不是现在的概念,那不是一个小数。其时不论城乡,只要家有万元,就会被政府授予“万元户”“冒尖户”之类的称号,很了不起的。从此姐夫不再染手生意,安心于他的烟杆制作,一直到双目茫茫,手脚不灵了才休止。前不久在《威宁每日新闻》上看到一篇题为《乌木烟杆不了情》的报道,报道的人物对象是姐夫的弟弟。弟弟上报了,成名了,而为师为兄的姐夫却如绿叶衬红花,退到了人们的视线之外。目前他们村中从事烟杆制作的,又岂止其弟一人,这些人做烟杆的工艺传承,追溯起来都源始于姐夫,真的是待到山花烂漫时,他在丛中笑。
  虽曰姐弟,姐夫姐姐其实已是米寿茶龄的老人,已为人之曾祖父母。而今大姐身如弯弓,龙钟老态,姐夫银须满面,白发苍然。有亲友劝姐夫人上七十,可以做寿,但姐夫一直坚持不做,原因是其上还有近百岁的老岳母健在,做不得。历阅大半生,所见也不少,有人连自己的生身父母也没怎么当回事,何况岳父母!姐夫的其人其品,可见一斑。俗话说,哥好不如嫂好,女好不如婿好。有这样的女婿,是父母亲的幸福,也是我的幸福!
  今年,姐夫迎来了他的八十寿诞,写下以上这些文字,算是送给姐夫的一点薄礼吧。
  愿姐夫和姐姐健康长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