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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6-04

生活就是迎接苦难

作者:肖林 时间:2012-06-04 阅读:521


生活就是迎接苦难
      一个草海女船工的编年史



  核心提示:她是众多草海船工的一员,曾因2块钱载人游半个草海,无人照看儿子,导致儿子意外摔死,随后,老伴被贼人殴打,腰椎骨折,丧失劳动力,在16岁女儿的帮助下,还是靠划船,勉强维系一个家。谁知都到50岁了,一场病魔又将23岁的小儿子夺走,把6个月大的小孙子留给她……但在生活的面前,她从未低过头,不但收养了一个小孩子,还准备将小女儿送入大学,因为她认为:生活就是迎接苦难的一场旅行……


草海码头共有205只船,一般一个周轮回一次,图为在草海码头等待排号的船只。

  5月13日,潘绍兰像往常一样早早起床,从白家咀出发,来到草海码头排队。
  很幸运,她遇上了来参加全市平面媒体大会的记者群,晌午刚过,她就排上了队。她站在船头,熟练拿起竹篙,撑起小船,随着队伍进入草海,任由记者们在湖光山色中谈笑风生,她只是对着草海微笑。
  在她看来,一个人,就应该笑着,无论在水上,还是在陆上。
  在回程的路上,《乌蒙新报》一位记者和她散聊起来,她很平静地回答着新报记者的问题。下船后,我禁不住问了她一句:“你们住在草海边,也看到了近五十年来草海兴衰?”她没听懂兴衰是什么意思,很和蔼地问了一遍,弄清楚后,她笑着说:“不光光是我看到了草海的兴衰,草海也看到了我的苦日子。”
  她说完,也不逗留,回头就走了。
  5月23日,记者来到白家咀,遇到船工祖文亮,当提起潘绍兰时,他说:“他家男的叫祖文清,是我的家门。说船工呢,我们几个可是老资格了,从上一代就在草海上划起了。”末了,他又皱着眉头说:“他家,太苦了。”
  顺着他的指引,记者走进潘绍兰家,她正在给小孙子祖崇浪炒饭,祖文清微驼着背,从门外一歪一斜地走进来……

2块钱划遍半个草海
7岁儿子无人照看意外摔死

  潘绍兰生于1955年,娘家就在草海边上,“那时草海水面还比现在宽广,我们从小就学划船,先是水浅一点地方学划,力气不大,稍不注意,就掉在水里,爬起来又划。”
  正是这样勤学,练就了熟练的划船技巧。
  也正是她熟练的划船技巧,撑起了日后的一个家。
  70年代,潘绍兰嫁给祖文清,两小口日子虽然清贫,却过得快乐。不久,潘绍兰生了一个小胖子,乐坏了这对小夫妇。
  那时,从白家咀到县城赶场的村民都是乘船,“为了挣点钱,我就去划船,算是白家咀第一批划船的人了,从白家咀到县城,只收几角钱,划船的人才两三个,生意好的时候,一船人可挣三四块钱,不好的时候,就是一个人也要把人家划到对岸去。”
  随着草海的知名度逐渐扩大,来到草海旅游的人也日渐多起来。
  “便宜啊,有一次我遇到一对夫妇,他们要游草海,只收2块钱,基本游遍了今天的上、中游。”提起这件事,潘绍兰很兴奋。


自从祖文清丧失劳动力后,他的船就漂泊在草海上,渐渐腐烂……

  但坐在一旁的祖文清却沉默了,连说了几句“不要提了,不要提了。”
  潘绍兰忽然就沉默下来,眼泪在眼眶里打滚。
  半晌,她还是忍不住说了,“我们两个都去划船,没有时间照顾儿子。”一天,两口子又出海了,留下7岁的儿子在家,谁知顽皮的儿子爬到树上玩耍,一不小心,就从树上掉下来,“当时就没气了”。
  “要是他在,现在已经30多岁了。”祖文清双手紧紧捏在一起,低着头附和了一句。

腰椎骨被贼人打断 16岁女儿又当船工

  儿子意外离世给潘绍兰很大的打击,但是她还是要划船。
  这次,每逢划船,总留一个人在家带孩子,喂起了几头小猪,起早贪黑,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起来了。
  1992年 “世界环境与发展大会” 在里约热内卢召开,时任国务院总理的李鹏代表中国政府将《草海复苏》的巨幅国画赠送给了大会,草海名声大振,前来游览的客人大增。
  “5、6块钱一个人,生意好的一天,可以挣30左右了。”潘绍兰说。
  价格上涨,人勤快点,幸福的日子冲淡了他们丧子之痛。但好景不长,用潘绍兰的话来说,“这可能是命中注定的了。”
  “那一年,是猴年,我家小姑娘祖明瑶刚刚出世,家里有点小钱。”一天晚上,一群贼人砸开了她家的门,刀棍相逼,抢走了家里的钱财。贼人出门时,发现她家的两头过年猪,砸开圈门,赶走了猪。
  祖文清挣脱贼人的手,拿起棍子要反抗,却被贼人一顿毒打。
  “腿和肋骨当时就被打断了,腰椎骨也被打断了,当时就动不得了。”潘绍兰一边说,一边望着丈夫稍驼的背,祖文清坐在那里,还是沉默。
  这个变故让这个家一下子垮了,经过一年的治疗,腿基本上恢复,腰椎骨和肋骨也逐渐恢复了,但“没钱了,就回家躺起养着。”祖文清彻底丧失了劳动力,“最多的时候也只能背个20斤的东西”。
  巨大的压力逼迫潘绍兰出海的次数增加,这是这个家庭唯一的收入。
  这时,大女儿已经16岁了,看着辛苦的母亲,女儿也主动划起了船。
  娘俩个在草海码头,顶着酷暑寒冬,见到外地人就上前,又是介绍草海,又是亮出自己的最低价格——5块钱一趟。由于娘两个的船价格低,客人们愿意坐,经常能拉到5、6个客人上船,一船也就能挣30元钱,一天跑两趟,一家人的生活也就能维持了。
  但是,女孩子总要出嫁的,大女儿出嫁后,潘绍兰又独自划起船上草海去了。

23岁儿子患病无钱治疗
抛下6个月孩子离开人世

  到2006年,草海码头已逐渐规范,价格较以往涨了不少,船工的合法权益逐渐得到保障,潘绍兰的收入也逐渐提高,这时她的压力少了许多,因为她的小儿子祖明伟长大成人了。
  就在2004年,21岁祖明伟结婚了,次年,潘绍兰终于抱上了孙子。生在海边,她给孙子起了个名字——祖崇浪,因为她离不开这片海,离不开船头的浪花,船尾的山歌。
  也许是家庭的原因,祖明伟比同龄的孩子懂事的更早,20刚出头,就进入火电厂打工,为家庭减轻不少负担。
  “那年(2006年),小崇浪才6个月,小伟(祖明伟)在火电厂感冒了,就回家休息,谁知道一病就起不来了。”潘绍兰在屋子里忙了起来,其实她也没忙什么,就是把凳子从门口搬到炉子边,把火钳拿到门口,这时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忙什么。
  祖明伟回家后,高烧不退,疲乏无力,面容日益苍白,急坏了两口子,慌忙将儿子拉到水城,医生给出的答案让两口子绝望了——急性白血病,急需40万元做手术。
  “我哪有40万啊,哪有啊。”祖文清忽然激动了起来。
  无奈,只有将儿子拉回家,四处凑钱。可是,钱还没凑到手,儿子就撒手人寰了。两口子心都碎了。
  “那个丧礼……”潘绍兰欲语又止。白发人送黑发人,欲哭无泪。
  儿子不留一句话离开人世,潘绍兰眼看儿媳带着6个月的孩子,每日以泪洗面,心里更加不是滋味。“她还很年轻,我们家不能耽误了她,她还能找到一个更好的家庭,过更好的日子。”
  两口子轮番给儿媳做思想工作,让儿媳改嫁。一年后,儿媳妇改嫁了。老两口带着小孙子,还有刚上初中的小女儿,艰难地过着日子。
  潘绍兰的担子更加重了,她起得更早,睡的更晚,就为多跑一趟,多挣几十块钱,好给小孙子买奶粉。

55岁的她收养1个小孩
62岁老伴开始酿酒卖

  目前,潘绍兰属于草海码头205船工之一,排号划船,她一个周可以排到1次。像5月13号,就是她最近一次下海,这次,她得到215元的报酬。这215元钱,她要拿出100元给正在读高三的女儿祖明瑶,拿出100元养家……
  “我们只有2亩土地,都在海子(草海)里,只能种早洋芋,如果雨季来晚一点,能挖3000斤,卖近4000块钱,如果雨季早一点,水淹起来,只能看着花开一片的洋芋,划着船挖出来,最多能收1000斤,卖1000块钱左右。”这是他们家另外一块收入。
  潘绍兰刚说完,一个小孩子从门外走进来,“幺儿,来,吃饭咯。”潘绍兰叫道。
  原来,这个小孩子是在祖明伟去世后,他们收养的。“有一天回来,在路上听到一个小娃娃在哭,我走近去看,是个刚生下来的小娃娃,四处问了好多人,都不知道他爸爸妈妈,我就抱回家来,当小孙子抚养。”等小孩子出去,潘绍兰悄悄地说。
  此时,她家的生活压力更大了。
  白家咀是出名的酒村,祖文清的父亲也是出名的酿酒师傅,干不动重活的他,开始寻思酿酒了。
  由于多年未酿酒,祖文清现在多酿广酒,“烤120酒,需要近300斤包谷和300斤碳,广酒的市场价也才5块钱一斤,我一个月烤2吨酒,也只赚500块钱不足。”祖文清说,但对于丧失劳动力的他来说,这已经是很不错的了。
  这样的日子,潘绍兰无法预料还要持续多久,毕竟,祖明瑶才读高三,而孙子祖崇浪6岁不足……
  临走时,她将2个刚煮熟的鸡蛋硬塞到我的衣袋里,我忍不住问她,“半辈子了,您是风里来,雨里去,生活这么不如意,有什么想法呢?”
  潘绍兰想了一下,说:“生活就是苦日子,苦的你想哭都哭不出来,就是这个了。”
  “苦难。”
  “对头,生活就是对着苦难。”
  祖文清则沉默着,将记者一直送到码头。
 


估计要轮到自己的时候,白家咀的船工们就起得早早的,划着船来到草海码头排队。

 

潘绍兰的草海微故事:

  ·草海飞起一条“龙”:那个时候我们才十七八岁,那天我在草海上,忽然天上就来了一条“龙”,云彩一下子就黑了,被龙卷成一团,“龙”就从云中伸出脑壳来吃水,草海的水被卷得一上一下,这时就下起了大雨。当时好多人都在场的,只是雨下的太大了,都回家躲雨,等雨住了出门,“龙”早就飞走了。
  ·草海泥巴当炭烧:草海才放干的时候,我们家里比较穷,就去海底挖泥巴来烧,和碳一样的,晚上烧起一笼火,第二天早上起来,还在有火星子,挑几块在上面,又可以做早饭了,那个泥巴,烧洋芋最好吃。我们家年年都要去挖泥巴,挖一个月,就够烧一年了。后来,草海又蓄水了,就挖不到那种泥巴了。

“我只想考一所医学院”


  5月31日,顺着潘绍兰提供的信息,记者来到威宁民族中学高三(3)班教室,却被告知高三已经放假了。辗转来到女生宿舍,同学告诉我,祖明瑶已经搬出宿舍去了,幸好她的室友给我一个电话号码,联系上祖明瑶。
  在威宁民中门口,我见到了这位17岁的小姑娘,个儿不算高的她穿着威中校服,背着一个学生包,眼圈发黑,脸色稍稍有些苍白。
  在威中校园,我们进行了一场很简单的对话。

  记者:最近月考怎么样,现在学习生活紧张吗?
  祖明瑶:我是读理科的,最近一个月月考考到460分,在班上算前10名,不是太理想。学习生活呢,都习惯了,我现在住在菜园子一个亲戚家,早上5:30起床,做一个小时的题目,我就来学校,在校园看书,7:30上课。中午我都不回去,吃点东西就看书,下午也不回去,一直看书,到晚上下自习才回去,晚上都是12点睡觉。
  记者:这几天要休息好,爸爸妈妈经常给你打电话吗?

  祖明瑶他们很忙的,我妈撑船好辛苦的,常常要回去很晚,去年春节,她就8点才回去,急死我们了。以前我没有电话,很少打,都是半个月回家一次,看一下他们,帮我爸爸酿酿酒,帮我妈划一趟船,这几天,我姐姐给我一个手机,他们也经常给我打电话,他们也希望我考个好的大学。
  记者:回家一次妈妈会给你多少钱呢,这些钱够用吗?
  祖明瑶:妈妈也没有钱,一次给我100块钱,有时候是150。不过我也用不了多少,早上我不吃早餐的,中午一般吃水粉,2块钱一碗,很便宜的,下午吃盒饭,4块钱一盒,都能吃饱啦,晚上我都是回亲戚家吃饭,所以他们给我的钱,也够用了。不过,还不是希望有钱,看着同学们拿着电脑查资料,方便极了,也很羡慕的。
  记者:你这么会理财,这么勤奋努力,一定会考上你如意的大学的。
  祖明瑶:我只想考一所医学院,离家最近的。
  记者:为什么?
  祖明瑶:我哥哥是得白血病去世的,要是我是医生,我就不会让他这么就走了。我哥哥走了,我爸爸很难受的,特别是开始那几年,他无处发泄,就喝酒,有好几次喝的胃出血,加上他的腰伤,他挺受折磨的。假如我考上医学院,将来不但可以给他治病,还可以给更多这样的人治病。
  记者:你爸爸知道你的想法,一定会很高兴的。
  祖明瑶:他们太苦了,我妈妈撑了一辈子的船,就这样子。如果我考上大学,我都打算好了,申请国家助学贷款交学费,我自己就勤工俭学,挣点生活费,给爸爸妈妈减轻负担,毕竟,他们都这么老了。
  
简短的对话之后,祖明瑶背着她的书包,走几步看一眼书,又低着头走几步,往菜园子方向走去,再过几天,她就要进入考场了。让我们祝福她能够考上她理想中的学校,实现她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