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四季
作者:张锋 时间:2012-06-04 阅读:455
三十而立,转瞬间在生活的夹缝中一路走来快要达三十年,回首身后的路,心中总是拥有诸多的感慨和无言。每当夜深人静,独坐寂夜,心绪总在那段岁月游走。是该为那段青葱的童年岁月留点什么,哪怕它只有几个字。于是,那逝在岁月中的童年四季日子里的一些事,在内心深处的文字里成为一种悠悠的怀念。
春
二月的春风裁剪着这个季节的盛装,弯弯的柳丝被微风轻轻的抚摸,童年便在嫩黄的柳芽里萌发,便在粉红的桃花蕾里孕育出灿烂的容颜。
俗话说“一年之计在于春”,是的,春天是农人最忙活的季节。农人们从年的味道里卸下了悠闲的担子,抖活在新年里闲置下来的筋骨,正紧张地为一家人一年的生活开始了“筹备”的工作阶段,开始了“问计于春”的生活谋求。儿时,每到春天来临,距上学还有一个月左右,父母便开始给我这个家庭的小男劳动力按部就班分配劳动任务。年前翻耕的泥土由于无雨水的滋润,土块较大。每天天将明时,便被父母从温暖的被窝里叫醒,提一柄比自己个头还高的锄头,同父母一同去地里打碎土块。那坚硬的土块触及到锄把,烙得手板心生疼,不一会儿手上便起了一个又一个的水泡,有时水泡演变为血泡。有时泡被磨破了,那种火烧火辣的痛真让人受不了。但天长日久,指头和掌心的交接处,便长满了老茧,即使再坚硬的土块也不能再弄痛手。和父母打完家里那几亩土地里的土块,便又在“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的谚语里,背上背一个破箩,手里拿一个撮箕和一把钉耙,去野外拾取牲畜们的粪便,积存下来以供栽作物时所需的肥。一天从早到晚总要捡二、三箩。由于村里捡粪的人家多,所以有时总得去很远的地方拾取,常常在那些山坡上牛羊常去的灌木丛里艰难地搜寻牲畜的粪便。那情景至今回想起来,一点也不亚于战争年代战士们对地雷排查的仔细劲。是啊,你不“搜索”,那今年那玉米秆上瘦瘦的玉米苞便很难维持一家人的生活,所以有时太阳落山以后,还能看见我瘦弱而孤单的身影在山村的小路上爬行。但孤单的日子并不多,那时拾粪总是约上村里一两个和自己同心同肺的小伙伴一道,一路唱着一些只有我们才能听得懂的歌,一路争拾着那些牲畜的粪便,但大多数时是平均分配。一堆完好的粪便均匀地分到我们的背箩里,直到现在,我还惊讶于那时为何我们每人都不存有私心?
而等到地弄好,粪肥准备好后,便迎来了播种的日子。将那些准备好的粪肥和母亲切好的马铃薯块,一箩箩的在肩上运送到地里。而播种的方式,有用牛打好犁沟后点播的,有用锄一个又一个窝儿挖好后播种的。而我们家那时饭都吃不饱,那还敢奢望牛,所以耕种方式便属于后者。由父亲如牛一样的在前面奋力挖窝,我和母亲跟后放薯种和粪肥,效率和有牛的人家相比非常不高,所以别人家种完一大片时,我家却只种一小点。那时牛便在我那幼小的心灵里充满了神圣和渴盼的感觉,这感觉一直延伸到我家后来有牛也还未消失。
虽然劳动强度有点大,但劳动过后的欢乐总让劳累消失得无影无踪。当把马铃薯和玉米种完后,便到了我上学的日子。自己将这一个月来穿得很脏的衣裤抱到水井旁,搓洗干净。穿上洗得发白和褪色还有补丁上有补丁的衣裤,背上那个母亲缝制的黄帆布小书包,便去上学了。这时可以免除劳动的“差役”,心情便如在家门前唧唧喳喳的麻雀一样雀跃,不但可以见着小伙伴们,而且又可以领到那崭新而散发着油墨清香的书本,又可以多认识几个字和能做更多的数学题。心情犹如春风抚过的柳丝,柔柔的,舒舒服服的。
除了读书成了一大乐趣外,其它的乐趣也很多。有时爬上树去掏鸟窝,弄一些小鸟回家饲喂,而某一天突发善心,将小鸟放归鸟巢,看见它们母子相聚的喜庆而自己内心也萌发欢乐;有时带着家里的小黄狗漫山遍野寻找那油毛华丽、小巧玲珑的小松鼠;有时在那些果树上攀爬,常常在那些花从中抚摩那些花朵,像狗一样用鼻子嗅着花香,或戏弄那些在花从里忙碌的蜜蜂、蝴蝶,将自己弄得满头花粉,满身飘香而欢呼不已;有时折下柳丝编成环戴在头上,腰系一条布带,布带上插一把自己用木头砍制成的木枪,和小伙伴在青草铺就的田野里,开始了嘴里“砰、砰”的童年“战争”,一声“砰”就可以让对手“丧命”或自己中弹“死亡”,但一会儿又“活”过来了,这也许是历史上最简单和滑稽的“战争”,其实应是游戏而已,但这游戏对我们充满了无穷的魔力。
春天的日历就这样一页页的撕去,我就这样在这个季节里劳动和欢乐着,日子就在春天里流逝着,就在逐渐长高的马铃薯和玉米茎叶里流逝着,迎来了下一个季节的来临。
夏
夏天是酷热和多雷雨的,夏天的事很多人很劳累,但夏天也是快乐的。到了夏天,地里的农活也逐渐多了起来。那长得很茂盛的玉米苗下,有一些野草不知羞耻地和玉米争抢肥源。到了每天下午放学后或星期六和星期天,自己便又扛着锄头和父母一起去给玉米苗锄草和疏松土壤,使玉米苗能健康成长。有时一不小心将一颗玉米苗当成野草锄了或间苗时拔除了长得粗壮的玉米苗,就得挨父母的一顿狠批。当时想想,不就是一棵苗吗?至于把自己的儿子看得不如一棵苗,心里感到很憋屈。可后来,才明白在父母的眼里,一棵苗就是一粒粮食,那一片苗累计起来不就是一家人一年的生活,难怪父母生那么大的气。
对于锄草,玉米得锄两遍。第一遍真的是锄草,第二遍是给玉米苗追施肥料后,给玉米苗的根系周围培土,保护根系和增加肥料的集中供给。而马铃薯只是追一遍肥料后,在周围培上土就行了。培土时,马铃薯茎叶小,还好施展自己的手脚,而玉米秆已齐腰深,当弯下腰去培土时,稍不留神脸庞等部位便被玉米叶锋利的棱角划破,头顶上的太阳又使额头上的汗滴浸进伤口,才使我明白“伤口上撒盐”这句话的深刻含义。到了黄昏不但脸上有伤,还得捶着酸酸的腰,佝偻着身子,在父母的责骂声中,乖得如同一只温顺的狗儿,接受主人的批评还得屁颠屁颠的讨好主人。除了劳动外,吃不饱也是这个季节的一个难题。由于家里兄弟姐妹多,而分得的土地少,把种子播种到了地里后,所剩的粮食已经不多,作为家里一个得力的小男劳动力,繁重的劳动需要粮食的补充,而为了节约粮食,只得将肚子上的皮带使劲扎紧,以忍受肚子对粮食的需求,不同今天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虽然劳累和吃不饱,但树上那些整天“知了、知了”叫着的蝉却成了一种快乐的刺激之音。一听到那声音,自己的耳朵便如狗一样灵敏,眼睛如同猫一样敏锐,总是蹑手蹑脚地向蝉靠近,用尽全力双手向蝉捂去。有时捂住,有时蝉从手指缝里溜走,只好望着蝉飞去的背影叹气。而捂在手里的蝉,陷入了我的魔掌,只得任我玩弄。但玩着这个在我手里一下变得沉默寡言的家伙,任我使劲任何招数,它就是一言不发,我索然无味,只得将它放飞入树林里,它却又唱起了歌,不知是对自由的欢呼还是对我拿它无法的嘲讽和放生的感谢?总之,看着它在林中的自由飞翔和欢快的歌声,我的内心是快乐的。
我总是在快乐的时候又去寻找另一种快乐的方式。
村庄那口不大的水塘,成了我的乐园,更成了我现场表演赤裸的狼狈场所。总是在被烈日烤得受不了的时候,便邀上几个小伙伴,悄悄猫到水塘边,三下五除二将自己脱得精光,一个个在水里胡乱折腾,光屁股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不知羞的光芒,大人们戏称我们这叫“老母猪打泥”。有时运气好,大人们不知道,便可以在里面自由翻滚,而有时运气差,正满怀舒服时,大人们的一声犹如这夏天雷声一样的大喝贯入耳膜时,全不顾周围洗衣服的大婶们的目光,慌忙提着衣裤赤身裸体的亡命奔逃。但这是反应快时,反应慢时,只得把耳朵交给父母的大手,享受他们棍棒的伺候。第二日见了,自己和伙伴们全成了一个个伤兵,但还是不忘了互相取笑,便又将昨天的事忘到了九宵云外。
这个季节,总是将自己用树木做好的陀螺带到校园里,在一根细竹条上栓一根红头绳,用红头绳将陀螺缠住,在地上一旋,便将陀螺抽得遍操场的跑,在伙伴们羡慕的目光中享受着一点点的虚荣。现在想想,当时其实自己也是一个陀螺,只不过鞭子掌握在别人手里。有时在里面包点胶皮,外面自己用毛线缠绕的毛蛋,在校园里弹得老高,弹起和小伙伴们争抢的一阵阵的欢声笑语。有时在校园里将一些三脚猫的功夫不知羞耻地和小伙伴们展开武林的江湖正义之战,有时弄得鼻青脸肿,灰头土脸还在傻笑着,还在坚持正义。
这种正义的情结一直坚持到放假,一直坚持到又一个具有重大收获季节——秋天的来临。
秋
如知了在夏天叫了一季后,我便一脚晃进了秋天的门槛,晃进了这个收获的日子。每当到了这个季节,果树上的果实透着成熟的模样和味道,挑逗和诱惑着自己嘴里的谗液。而土地里的马铃薯和玉米站在秋天里,成熟在秋天里,等待着人们的收割。
这个季节是我印象中最繁忙的季节。每天天刚拂晓,便又背着箩和父母一同去撕玉米。村庄的玉米一般都是站着剥去玉米苞的外壳,将金黄或洁白的玉米折离玉米秆就行了。而由于自己个头小,面对那些高大的玉米就只有望洋兴叹,只得弄一些秆矮小的。而有时当你剥去玉米苞的外壳,使劲折断玉米苞时,折得手酸痛也折不下来。有时折下来了,却带着许多未撕尽的玉米叶,还得弄半天。这不是最难受的,更难受的是由于气候等方面的缘由,这时手指易开裂,开出一道道的裂口,一用劲,从里往外冒血水,生疼。撕完玉米,还得将是自己体重几倍的玉米放在背箩里双手双脚地背(说白一点,是爬)回家。弄完了玉米,就砍玉米秆,按大小扎好,一般五个码在一起一段时间,玉米秆失去水分后,又将它们背回家。有时绑草的绳索没有捆扎好,背着背着,绳索勒得喉管几乎不能呼吸,上气不接下气,草垛却垮塌在你身后,好象在嘲笑你;有时,一阵大风吹来,自己和草被风吹翻在地,草沉重地压在身上,使自己的嘴和土地来了一个深情的热吻,真的是五体投地。弄完了这些,又得将马铃薯一锄头一锄头的从土里挖出来,按大小分拣开来,又沿着崎岖的山路一箩一箩的背回家,那沉重的背箩里的马铃薯往屁股上坠着,箩上的绳索将自己的脖子勒的如同天鹅脖子一样,细长细长的往前伸着。
在这个季节,不但要忙地里的活,还的忙自己的学习,有时不知忙那一头才好。这时,那满树的松苞便成了下一个学期学费的希望。每到星期六和星期天,自己身上又背个箩,手里的一杆长竹竿上套一把镰刀,从这棵树爬到那棵树上,用镰刀将长在松树枝顶端的松苞砍下。在树上爬行时,就如同那在林中树林上奔腾跳跃的小松鼠,只不过缺少了它的那种快乐无忧的心情。通常爬一棵树下来,大腿两边被树干搓得红红的。有时,一不小心树枝便将衣裤撕烂,曾记得有次,自己一不小心从树上摔了下来,头被树枝弄了个洞,躺了许久。将砍下来的松苞背回家后,接下来便从松苞里一颗一颗的抠出松籽。有时,夜半三更还在抖着松籽,手上粘满厚厚的松脂,几天后,洗也洗不去。将这些抠出来的松籽积存下来,等到价钱好时,拿到集市上去卖,便可换回下个学期的学费,想到下一个学期学费又有了着落,那些所受的伤痛在心里便不在算什么了。
秋天虽然给我带来了心中的苦和累,但也给我带来了一定的快乐。特别是在核桃成熟的季节,每天到校园里,不管是丽日晴空还是阴雨绵绵,我总是和伙伴们玩起了一种丢窝儿的游戏。我们在地上抠一个小窝儿,在窝儿前划一条横线,而后根据众人的要求,隔窝儿一定的距离又划一条横线,每人站在线外将手里的核桃丢向窝儿,核桃隔窝近者便将众人的核桃捡来,站在线外扔向窝儿,丢进窝儿里的和自己用手里的核桃打中的便是属于自己的。由于求胜心切和技艺的精湛,自己总是每天晚上回家时,书包里装满了赢回来的核桃。在记忆中,感觉自己一直都是赢的,好象从未输过。它成了自己在整个秋天里,最让自己乐不思蜀的快乐游戏。
冬
当枯黄的树叶依依不舍的告别枝头,飘落大地时,当土地上变得光秃秃时,当气候逐渐寒冷时,我带着我的童年走进了冬天的家园。在冬天,上学成了一件痛苦的事。每天总是不情愿从暖暖的被窝里爬起来,但面对父母望子成龙的心情,只得爬起来。穿着单薄的衣衫和塑料底布鞋,靠着书包里几个马铃薯的温度,抖抖嗦嗦地往学校走去。路上,冷风总是往衣服里钻,脚下的塑料底布鞋在冰上一步三滑,时而自己摔得四仰八叉,那疼痛的感觉让泪花在眼眶里打转。到了学校,那时的学校没有现在这么建设的好,有空调、电视等。那时我所在的班级的教室,没有玻璃,只用一些塑料布遮盖着。从破塑料布里刮进来的冷风,吹得全身不住的发抖而对老师所讲的课不知听到哪儿去了。中午,自己总是坐在教室里,那冷得发硬的马铃薯就是午饭,边吃午饭边看书,冷得受不了时,便只好拼命跺脚来缓解冷痛的侵虐,缓解父母那充满无限希望的梦想。
一到冬季,煤炭价格很高,家里无力购买煤炭。一到放假,还得陪同父亲去山里挖疙兜(树木砍伐后的枯根)来作家里过冬取暖的燃料。我总是跟在父亲的身后,一锄头一锄头的挖起树根或一斧头一斧头地砍伐树根,一天弄两箩左右就可以勉强供一家人取暖。有时那斧头和树根撞击震得手的虎口生疼,秋天那开裂的伤口又往外冒血,一滴滴的血滴在洁白的雪上,是那样的醒目和充满辛酸。
然而,冬天虽然寒冷和使人难熬,但还是给我的童年增添了许多的乐趣。每到下雪,我便在门前扫开一片雪,学闰土罩麻雀。或者带着家里的黄狗,在深山密林里,深一脚浅一脚的寻找野兔的踪迹,和众人一起欢呼雀跃的追赶着野兔,自己全然感觉不到雪花钻到鞋里的寒冷。而在凝冻的气候,自己则砍来竹子,选取比自己的脚稍长的一段,从中剖成两半,将直的竹片一头弄弯曲给双手抓,就做成简易的滑冰车。双脚踩在上面,在那光滑的冰上飞速而下,在返回,又飞速而下。这个时候,通常周围都是聚集了一大群伙伴,大家兴高采烈的滑着,即使跌倒了,摸摸疼痛的部位,又继续。当然,除了这些,最高兴的莫过于去看村里人家杀年猪和等到过年。别人家杀年猪可以得到肉吃,而过年时可以得到父母一元二元的压岁钱,可以放一挂挂的鞭炮,可以到处去串门。这段日子大人们几乎是不过问自己的行动和去向的,属于绝对自由和快乐的。但只是这段日子,等过完年,又得从“庄稼老二好过年,过完年后又下田”的农谚里去重复这周而复始的日子。
随着新年的过去,浓浓年味的消散、雪花的消融、柳芽的萌发,童年又开始了下一季的岁月轮回,又在四季的日子里继续着劳作的辛勤和快乐的幸福!
童年,岁月长河里一首悠悠的歌谣,那样动听,那样让人难以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