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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3-19

捣衣砧上的月光

作者:杨光早 时间:2015-03-19 阅读:205


   近读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有感于“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的佳句,突然回想起那捣衣砧上的月光,多少年来温馨依旧。
  老家门前有一条小河,河水清澈透亮,河中蝌蚪黑压压的一片,一会儿停留不动,一会儿游向远方。河岸上绿柳成荫,鸟雀在上面筑巢,孵卵,嬉戏,歌唱。牛羊到河边饮水,踩碎了一路夕阳。尤其是有月亮的夜晚,捣衣声里飘溢出农村的欢畅。
   听母亲说,那时白天要下地干活挣工分,只有晚上才有时间洗衣服,于是养成了在月光下洗衣的习惯。后来包产到户,为了不耽搁干活,人们依然在有月亮的夜晚,提一块捣衣砧,拿一个木盆,三三两两到河边洗衣。在月亮的清辉下,妇女们一边洗衣,一边闲话家常。什么东家的儿子娶了妻,西家的媳妇生了娃,乡村的新闻联播,就以夜话的方式流传。她们的笑声惊醒了柳树上栖息的鸟儿,扑腾扑腾地飞向远方。月光在捣衣砧上被妇女们粗糙的手揉碎,揉碎了又还原。
  那时家里唯一的电器就是手电筒。每当夜幕来临,家中点起松明火,冒着浓烟。父亲在火塘边熬一盅罐罐茶,卷一支旱烟,悉悉索索地编织着撮箕箩筐。母亲要么纳鞋底,要么做针线。农村人的生活,一刻也不闲着。我常记得父亲的一句话:“人勤地生宝,人懒地长草。”在老屋的烟熏火燎中,我们最渴望的是月光。她不仅照着父亲母亲夜里劳作, 还可以让我枯燥得像苦荞粑粑一样的生活增添无限乐趣。在月光下,我和小伙伴们捉迷藏,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直至母亲的呼唤撕破了夜幕,我才恋恋不舍地慵惓地回到家中。
  其实我最眷恋的还不是游戏,而是和母亲在月光下洗衣的快乐。母亲捣衣砧上的月光,编织着乡村的梦,梦里有我的童年。每当那样的夜晚,我便光着脚丫,穿着开裆裤,在小河里肆无忌惮地嬉戏玩耍,搅碎了月亮的清辉。看母亲把银色的月光揉碎,渗进粗布衣服里,照亮了我夜行的路。有时还会听到一些奇异的故事 ,让我原本枯燥无味的生活增添了几分乐趣。最可恨的是那个姓徐的婆姨,总是讲一些骇人听闻的鬼故事,吓得我在梦中惊醒,出了一身冷汗。
  那年秋天,哥考取了毕节的一所专业学校。哥从小定好的娃娃亲,就是我未过门的大嫂,春节赶花场时被人拐跑了。于是门前小河边, 捣衣砧上的月光里飘荡着我家的闲话。有人说我哥考取专业学校瞧不起人家了,有人说我未过门的大嫂等不得我哥读书所以嫁人了。具体情况不得而知,关于我哥的说法,纯属子虚乌有。我们从小长大,他虽然不会和我未过门的大字不识一个的大嫂举案齐眉,但他绝对不是那种抛弃糟糠之妻的人。母亲碍于流言,很长时间没去河边洗衣。
  我只好亲自提着捣衣砧,去河边揉碎月光。那个夜晚很美妙,星星躲在云层里笑,斑鸠在柳树上深情地叫。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不时传来妙龄少女银铃般的笑声,我才发觉邻家那个梳羊角辫的姑娘已经长大了,出落得亭亭玉立,农村的粗布衣服,再也掩盖不住她诱人的芬芳。我和她聊了很久,直到母亲长一声短一声地呼唤我的名字,我才依依不舍地回到家中。我发觉那晚的月光很怪,怎么揉都揉不碎。空气里飘溢着迷人的芳香,不知是夜的芬芳,还是她的体香?
  从那以后,我们便心照不宣地在有月亮的夜晚到河边洗衣,聊一些与之有关或无关的话题。那样的夜晚很美,萤火虫在我们身边轻盈地飞舞,蛐蛐在啾啾地鸣叫。月光在我们的捣衣砧上揉碎了又复原,复原了又揉碎,闪闪烁烁发着金光。
  那天晚上,她没有洗衣,却给我带来一双鞋垫。上面歪歪扭扭地绣着“高山青松青又青,我俩感情比海深”几个字。我们在河边聊了很久,临走的时候,她在我黑不溜秋的脸上印下了一个少女的初吻。第二天便不见了身影,听村里人说,她去深圳打工去了。一个乡村少年懵懂的梦,在捣衣砧上的月光里绽开,又在捣衣砧上的月光里悄悄谢幕。     
  二十多年过去了,我依然留恋捣衣砧上的月光。我是在留恋童年的纯真,还是在留恋那段朦胧的情愫?楼下的歌厅里渺渺传来张宇撕心裂肺的歌声:“都是你的错,轻易爱上我,让我不知不觉满足被爱的虚荣……都是你的错,在你的眼中,总是藏着让人又爱又怜的朦胧……都是你的错,你的痴情梦,像一个魔咒,被你爱过还能为谁蠢动……我承认都是月亮惹的祸,那样的夜色太美你太温柔,才会在刹那之间,只想和你一起到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