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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3-24

石磨上的时光

作者:杨光早 时间:2015-03-24 阅读:190


   那年秋天,为了孩子读书,我和妻辗转到黔西北边陲的一个小城,过上了像城里人一样的生活。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孤灯只影,格外冷清。多少年来,我融不进城市的高楼,融不进闪烁的霓虹,融不进喧嚣的人群。在我的潜意识里,依然留恋老家,留恋老家那段石磨上的时光。
  我家的老屋,是一栋木质结构的普通农舍,土墙泥瓦,松木门窗。在岁月的风雨中,黄泥土墙脱落开裂,父亲便用牛粪和稀了糊上,至今还依稀看到左一条右一条的痕迹。门前的猪圈楼上,至今还覆盖着陈年的包谷草,山风一吹,弥散着一股亲切的玉米香。靠东边的一间,摆着一盘笨重的石磨,石磨上深深浅浅的沟壑,写满了母亲坎坎坷坷的岁月,写满了我酸酸甜甜的童年。
  从我记事开始,我就在母亲的背上,随着石磨的转动摇来晃去。石磨就是我的摇篮,我的梦就是从石磨上开始的。那年月,乡村还不知道电是什么东西,石磨是每户农家的必备之物。人们白天在地里劳作,晚上点着昏黄的煤油灯,一摇一晃地推石磨磨面。磨出的包谷面,用筛子筛过,细的面用来蒸饭吃,粗的搅到猪食里喂猪。有时磨麦子做馒头吃,有时磨豆子做豆花吃,有时磨荞麦做粑粑吃。总之,农家人的生活,全依赖石磨,石磨磨出了农家人的酸甜苦辣。
  那时家里穷,连煤油也买不起。每当到了晚上,母亲就要推石磨磨面,准备明天的生活。父亲只好用松明照亮,可是松明烟太浓,不一会儿眼圈鼻孔全黑了。母亲便吹了松明,凭感觉往石磨的眼里塞包谷子。时间一长,竟然那么准,一颗都不漏。可是我怕黑,我在母亲的背上拼命的哭哪闹啊。母亲只好一边推磨一边哼童谣:“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妈妈推磨明天给你做粑粑……”听着母亲的歌谣,我在母亲的背上一摇一晃地进入了梦乡。竟然不知道母亲昨夜推到什么时候,才把那一簸箕包谷磨完。但第二天,母亲一定履行诺言,给我做一个又大又圆的苦荞粑粑,扔到火里一烧,黄生生的,散发着诱人的香味。我赶紧猴急火燎地塞进嘴里,咬碎了一抹抹朝阳。
  有月亮的夜晚,母亲不用点灯,只要打开窗,就可以借着月光推磨。从上弦月到满月,从满月到下弦月,母亲的身上洒满了月亮的清辉。我在母亲的背上摇头晃脑地看着月亮,问母亲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母亲一边推磨,一边绞尽脑汁回答。白花花的玉米面堆满了簸箕,母亲的手磨出了厚厚的茧。有时我还赖着她讲故事。母亲没读过书,对她来说,讲故事比推磨更费力。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个,听着听着,我便枕着月光睡着了。
  在母亲的背上,在石磨的摇晃中,在包谷饭南瓜汤的哺育下,我渐渐长大了。每天放学要么上山去砍柴,要么下地割猪草。晚上便帮母亲推磨。母亲手大握磨把手下面,下面费劲;我的手小握磨把手上面,上面省力。可不一会儿,我的手依然磨出了泡。母亲心痛地一边帮我吹,一边教育我要好好读书。我用白布缠了手,站在旁边,看母亲推磨,心里暗暗发誓:将来一定找个工作,让母亲吃上白米饭,不再推磨。
  后来,弟弟长大了。母亲便把推磨的事交给我和弟弟。她利用晚上的时间纳鞋底,做针线。有时给我们做布鞋,有时替我们缝补衣服。我和弟弟一边推磨,一边哼唱老师教我们的歌:“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歌声绕出了房梁,飘得很远很远,母亲的脸上堆满了幸福的笑容。到如今,我已记不清推了多少次石磨,在石磨上唱了多少首歌。但我清晰地记得,石磨记载了曾经氤氲的天伦之乐。
  石磨还见证了我们无间的手足之情。记得那年我九岁,弟弟七岁。家里穷得掏不出一粒玉米,辛苦了若干年的石磨,终于得到了休息,可却苦了我们一家。吃了几个月的米拉洋芋拌野菜,我和弟弟瘦得只剩皮包骨头。母亲说,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样饿下去不是办法,叫父亲到外婆家去借粮,母亲上山去挖苦菜根。我和弟弟饿得没办法,拿着锄头到地里找东西吃。好不容易挖到一个雀蛋大小的东西,以为是地瓜,便你一口我一口地分享起来。一个雀蛋大小的东西,居然每人吃了十来口都没吃完,最后用锋利的石头分成两半,才狼吞虎咽下去。咽下去才发觉是半夏,麻得我和弟弟一边流口水一边哭。母亲从邻居家找来酸汤,才把我们从苦海解救出来。后来每次推磨,除了唱歌,就是回忆那次吃半夏的经历。我想如果石磨有耳朵,一定听起了老茧。
  再后来,家中经济条件有所好转,村子里终于通了电。父亲便从集市上买来小钢磨。辛苦了一辈子的石磨,退出了历史的舞台,躲在墙角旮旯里,落满了灰尘。那深深浅浅的缝隙,犹如老人额头遍布的鱼尾纹。但逢年过节,我们总要在他上面放一把绿色的松针,邀请它一起过年。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在酣睡,也许是太累。睡得那样安详,静谧。我默默走近它,怕惊扰了它的梦。
  我结婚那年,要把放石磨那间屋子整理成新房。父亲嫌石磨挡人,想把它扔了。母亲眼里湿漉漉的,说什么也不肯。最后找人搬到了她的房间去。我理解母亲的心情,她推着石磨转了一辈子,把青春磨没了,把容颜磨老了,把孩子磨大了。石磨,就是她辛劳的见证。石磨上的时光,也许是她最幸福的时光。
  如今,老家屋顶的炊烟依旧,包谷饭的香味仿佛还在鼻尖缭绕,石磨的歌声里回荡着母亲的呼唤。我们却为了生计在外奔波劳碌,竟然抽不出时间去看看年迈的父母。只有那台石磨,在老家陪着父母,几经风雨,不离不弃。听父亲说,我们没打电话回家,母亲便对着石磨说话。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想把父母亲接到身边,可母亲说什么也不肯。她说在农村生活了一辈子,早已习惯了那里的鸡鸣狗叫,习惯了那里的粪草物什,习惯了那里的炊烟柴火,舍不得离开那几亩土地,舍不得离开父亲亲手盖起来的大瓦房,舍不得离开那台陪着她转了一辈子的石磨。
  去年春节,我带着妻子和孩子回家去过年。儿子看到墙角两个黑乎乎圆溜溜的东西,兴奋地问我那是什么。我告诉他那是石磨,磨面用的。他说爷爷家都用小钢磨了,谁还用石磨,把它扔了吧。我心里酸酸的不是滋味,他怎么会知道,石磨上有我的童年,有母亲的青春,有我们兄弟无间的感情,有我们一家洗刷不尽的快乐时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