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
作者:李正雨 时间:2015-04-02 阅读:195
奶奶去世之后,每到清明前夕,父亲都会来电话提醒我,清明节快到了,记得回家。我知道,他又想奶奶了。
大学最后一个暑假,奶奶病危,我到家的时候,她已神志不清。父亲告诉我,姑妈来看奶奶,奶奶竟然问自己亲手养大的女儿是谁。我到她的床前,我说,奶奶,我来看您了。她居然还认得我,不知哪来的劲,紧紧地抓住我的手,颤颤巍巍地说:“大孙子,你总算回来了,我还以为永远都见不到你了。”她的眼角簌簌流下几滴干枯的眼泪,我也哽咽得说不出话来。眼前的奶奶,形销骨立,脸上的肉已经落了,早掉光牙的嘴深深的凹了下去,眼睛深陷,仿佛蒙上了一层灰,她的手啊,黑黑的皮紧裹着骨头,枯瘦得像一些干树枝,已经没有丝毫的生机。
以前,奶奶操劳惯了,总闲不下来。记得每次放假回家,天天看到她迈着那双小脚,洗衣、做饭、喂猪、做针线活,进进出出的忙。让她歇会儿,总不肯。有一次,喂猪的时候,被猪拱下了坎子,扭伤了腰,一年多才养好。那段时间,她只能坐在院子里缝缝补补。奶奶的眼睫毛几乎掉光了,余下的有时会戳到眼球,戳得泪眼婆娑的,常常叫我的母亲用镊子帮她把倒刺的眼睫毛拔掉。
眼前的,哪还是以前经常做饭、缝衣、喂猪、里外操劳、精神矍铄的奶奶呢?
奶奶只吃得下一些水,只能通过输液补充能量。父亲,小叔,我,日夜轮流守护着她。父亲怕奶奶睡久了,身体受不了,便让奶奶靠在自己的怀里,用双手为奶奶舒活筋骨。奶奶头发乱了,父亲便帮奶奶梳,梳顺了,就用头绳扎起来。躺在父亲怀里的奶奶,像个孩子,就像当年父亲躺在奶奶怀里一样。
父亲毕竟年纪大了,熬不了夜,几天下来,胡子蓬乱,又添了些白发,走路也有些飘忽,仿佛一下子老了许多。我想劝他多休息,可是多次话到嘴边,却总说不出口。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多帮帮家里,让他没有后顾之忧,给奶奶尽最后的孝道。
爷爷去世后第六天,伤心欲绝的奶奶生下了我的父亲。父亲未出生就成了孤儿。为了养活我的父亲,奶奶改嫁给我现在的爷爷,有了我的姑妈和小叔。从小,父亲就和奶奶相依为命。小脚的奶奶,把父亲拉扯大,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父亲没说,可从他孩子般的眼神里,从他为奶奶梳头那轻柔的动作中,我深深的感受到了父亲对奶奶那份母子连心的爱;奶奶已经说不出话来,她乖巧的躺在父亲怀里,神色安详,她把父亲抚育成人,让父亲成家立业,生儿育女,我想奶奶已经无憾了。
奶奶最放心不下的,是怕自己的两个儿子不和。偶尔清醒的时候,就把父亲和小叔叫到床前,紧紧握住他们的手,千叮万嘱,她走了以后,一定要团结,家和万事兴。父亲和小叔每次都流着泪答应她,她枯瘦的脸上便露出欣慰慈祥的笑容。
暑假结束了,我不得不离别奶奶,踏上返校的路。奶奶居然慢慢好起来了,已经偶尔能下地走走。那一段时间,我曾真诚的向上苍祈祷,让奶奶好起来,健康的活下去,让我们好好尽儿孙之孝。
临近毕业,家里来电话,奶奶病重了。可是论文答辩迫在眉睫,各种考试接踵而来,我只能天天打电话回家探问奶奶的状况。拿到毕业证书,过几天就可以回家了。父亲突然来电,说奶奶可能不行了,让我速速回家。匆匆忙忙收拾好东西,便往家里赶,刚上班车,姐姐在电话那头泣不成声的告诉我,奶奶走了。我最亲的奶奶走了,我一下子茫然的不知道说什么,百感交集,又怕别人看见,便把头扭向车窗,一个人望着苍白的天空流泪。
回到家中,已是晚上。油灯摇曳,相框中的奶奶,笑得那么慈祥,现在却已躺在冰冷的棺木里,再也看不见了。我多希望她依然像上次我回来那样,紧紧地拉住我的手,对我说,大孙子,你总算回来了。可是我真的真的再也看不到她了。她丢下所有爱她的亲人,到了另一个世界。
奶奶苦了一辈子,就这样走了。
奶奶下葬的前一晚,由小叔念祭文,他念一句哭一声,最后嚎啕大哭,灵堂里的人也跟着一起哭。最可怜的是父亲,坐在人群里的枯草上,双手蒙着脸,眼泪从指缝间淌成了线。我知道父亲心中最苦,未出生就成了孤儿,从小相依为命的母亲又走了,世界上给他生命的两个人都先后离他而去了。那份悲痛,一定是深入骨髓的,没人体会得到、代替得了。
又是一年清明节,奶奶早已经躺在坟墓里,坟头上长满茂盛的青草。我只能默默祝愿奶奶在天之灵一切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