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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4-03

那些挖煤的年代

作者:黄彦园 时间:2015-04-03 阅读:260


     现在的高原上,煤炭开始慢慢地淡出了人们的生活,那个有炊烟必有煤炭的年代渐渐远去了。
  我也十多年没有钻过煤窑,下过煤井了,但偶尔想到小时候那些挖煤的日子,心里还是会微微颤抖。当然,那些经历也让我更懂得生活的不易。
  我的村子只种包谷和洋芋,八九月收完庄稼后,土地也就闲置起来等待春种,不像坝子地区,冬天也种些蔬菜之类的农作物。
  所以那时候的冬天,大人们多数是男的挖煤女的赶马驮媒,而小孩子就是三三两两地上山捡柴,或是放牲口,有的哪怕是只有一头小猪也赶上山区,还美其名曰“牲口需要伴儿”。其实,真正要伴的是人。
  但我家却连鸡都没有一只,跟着别人上山玩又觉得不划算,至少父母这样认为,所以要么在家闲呆着,要么就跟着父亲炭山转悠,偶尔也去煤窑里爬一爬。
  第一次进煤窑的害怕,至今记忆犹新。当时还用不起电筒——电池太贵了,也不知道深入煤窑带火是很危险的,更不知道啥是瓦斯,所以都是端着煤油灯慢慢地爬进去的。
  那天,是父亲在前面匍匐着开路,身后拉着船箩前进,我就心惊胆战地跟着船箩爬呀爬,终于到里面了,看见了媒。当时觉得父亲好憨,居然不把所有的媒挖下来,而是把最中间的留下来,形成了隔层。
  平时很爱玩的我,那天进去后就一直呆着,父亲一直说:你先出去,自己回家吧。当时,我怎么也不出去,估计父亲蛮感动吧,觉得我在陪他呢。
  其实,我是怕的呀!一进去,除了煤油灯那里有一点光外,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一伸腰,不碰这就碰那的,加之洞子又是斜的,非得把身子扭曲了半躺着不可。
  当时,我怕得只差没有哭出声。心里总是在想,这么黑,又进入山肚子这么远,要是外面或者中途垮了把路堵了,那岂不是要活活被饿死或者闷死?如果我们一天不出去,家里人会不会来找我们?我一个人出去,半路被埋了咋办?或者爬到半路,来了个找替死的鬼咋办……
  我越想越怕,越怕越想。所以只能把背紧紧地贴住石壁,不停地和父亲讲话,哪怕是一直重复一句话也不管了。父亲估计也是高兴的吧,毕竟在那孤寂的洞里,有个人说话总是好的,纵然很啰嗦。
  后来,还学会了抗拒恐惧的办法——虔诚地信神。不时地会父亲带上些香和纸在煤窑边敬山神。早上起来如果是打算进煤窑,就不乱说一个不吉利的字,或者哪怕是看见一只鸡打翻一个撮箕,那一天就不去了。
  现在回过头来想想那时候的行为,似乎不可思议,但也很符合人性的心里需求:人类在感觉到某种恐惧或危险时,总是需要给自己的心里找一个寄托,于是各种禁忌鬼神就产生了,而且相信“心诚则灵”。
  现在回想那时候的父亲,其实,很苦。一冬到头,每天的饭都是一瓶水加上几个洋芋,早晚在家也还是吃洋芋。可是,挖煤是多么辛苦的事儿啊——吃着阳间饭干着阴间的活。久而久之,身体怎么可能受得了,不过是硬撑罢了。
  那时候,总觉得父亲很伟大,一百三十斤的体重可以背三百多斤东西,似乎有使不完的力气,所以常常一天可以拉出一大堆的煤炭。每天晚上回来,还得背着一大背回家。如果挖出来的媒多了,早上还得背三四次回来才又去挖,那路爬坡下坎的,少说也有十多里路吧。
  常和有马的人家商量,驮回来后对半分,但也很少有人愿意,即使有也是大人情。  
  还记得当时舅舅曾感慨:当我用人背的时候,人家用马驮;当我用马驮的时候,人家用车拉,当我用车拉的时候,估计人家都不烧煤了。这句话倒是一语成谶了。
  当然,如果仅仅只是自家用,挖不了几天也就够烧一年了。但是那时候,虽然只是八毛或者一块钱就三四百斤,却也还是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所以父亲总是尽可能多挖些出来,实在卖不了就慢慢地背回家,等到夏天再卖。
  夏天的时候,煤窑里雨水多,地里也忙,就会有人就会来买。当然主要等待的对象,是那些条件好一点的不愿意去吃苦挖煤的人。不然,像我家,肯定吃生的也是买不起煤的。
  后来的后来,父亲去世了……
  村子也逐渐变化了,坑坑洼洼的路,虽然满是危险,但是到底还是有卡车进来拉煤,煤炭的价格一下子猛增百倍。
  所以我就想,如果父亲还活着,该多好,那他一年挖出来的媒,就可以彻底让我们家由茅草房变成了瓦房,然后再变成最洋气的红砖房。
  后来,政府就来管制了。现在虽然知道煤炭很贵,但是也没有人敢去挖了,当然也被那猖獗的两年挖得差不多了。
  所以我们常议论,政府管起来是好事,一是不会再被那些暴发户不会在看不起了,二是后代子孙后代还能知道煤长什么样。当然,在那些人眼里,这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歇斯底里。
  如果父亲还在,我想早就阻止他去挖煤了,哪怕是穷一点,因为挖煤确实太危险太辛苦了。可惜,现在想这些已经没有了意义,除了泛起一阵阵的心痛,除了对母亲更孝顺一点外,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近些年回家,看见家里烧的媒也越来越少了了,我就禁不住在想,如果父亲还在,他是开心还是悲痛?
  偶尔,路过炭山,看见的是破旧残败洞口,或佳木葱葱,或被蜘蛛网沉沉地封住。我想,这就是一代人生存的痕迹吧,我的童年也是属于这一代人的。
  自从上高中后,就再也没有去父亲的坟头磕上一个头。转眼,今年的清明又要到了,今年无论如何也一定要回家,和哥哥一去看看父亲。亲自告诉他,现在的我们,现在的冬天,不用挖媒也饿不着了,也冷不着了。
  是的,那挖煤的年代,一去不复返了,成了历史,留在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