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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4-14

春深梦浅

作者:李腾蛟 时间:2015-04-14 阅读:209


 1
 
  春雨刚歇,楼下的高大乔木纷纷抽出嫩芽,像一块块细腻精致的翡翠,青翠欲滴,温润光滑。这些新生的幼儿,你追着我,我牵着你,前仆后继地攀上枝头。只用了一夜,便长出了清晰的脉络和轮廓。
  但,有新生,就有灭亡。
  春芽萌动的夜晚,伴随着飒飒风声,一些曾经绿过,风雨里招展过的宽大树叶,在时间的催化下,一脸惨淡的黄,显得疲惫不堪。风吹过,纷纷扬扬,漫天飞舞。它们相互摩擦,发出阵阵缭乱的声响。它们用最后的生命,演绎一场华丽盛大的飘零。
  原本平静的夜晚变得不再平静。而这一场盛大的飘零——是狂欢?是不舍?是吟诵?抑或挽歌?
  我不知道。
  我静静地站在风里,任滑落的叶片刺痛脸颊,任叶子上残留的雨水打湿眼睑。大片大片黑色的风,从我空虚的身体里呼啸而过。
  时光,就这样在我的眼前完成交替。恍惚,迷离,却又如此真实。
  我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来。喉咙被一些莫名的东西紧紧卡住,难以出声。我的心情变得无比压抑,不知所措。那些树叶还在不停地落下,仿佛全都落进了我的心里,越积越厚,越积越沉。
  有人说:今天的一切都将变成明天的回忆。那么,回忆会不会像这些叶子一样——缩水,枯竭,衰老,飘落。然后,随风远去,消逝无踪。
  我忽然想起了离别,想起了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应该和我此时的无异,盛满了无垠的落寞。
 
2
 
  新年刚过,爆竹的碎屑还残留着未散的喜庆之气——团聚,歌声,笑脸,钟声,炮鸣。一切还那么熟悉,那么温馨,却又那么遥不可及,像这一地破碎的红,异常显眼,又异常疼痛。风从河谷徐徐吹来,纸屑和尘埃带着浓重的火药味四处飞散。壮者和游子背负生活和梦想离家而去。灰色天空下,只留下一些陈旧的人守着陈旧的村庄。
  在这样的日子,如果还有什么东西能够给人带来丝毫喜悦,那便是村庄里一树浓郁的杏花。清晨,繁茂的杏花最先映入人们的眼帘。那些花朵,像一群身穿白纱的精灵,在风中舞蹈,在每一个人的心尖颤动。淡淡的花香,漫过鼻尖漫过屋檐漫过河流漫过山峦,朝着更远的远方而去。阳光在花香里变的纯澈,变的实实在在,可以触摸。仿佛只要一伸手,一粒粒的光便会从肌肤的每一个毛孔渗透进去。
  此时,桃花未开,它们总是要比杏花来的更晚一些。在温暖的花苞里,它们还在静静等待,等一夜蓬勃的春风,让梦完美绽放。
  此时,我也在等待,可我却不知道在等些什么?还能等到什么?
  似乎我一直都是一个没有梦想的人,所以也不会因为某个日子花好月圆,惠风和畅而忽然绽放,带来一夜惊喜。如果,考一个好的大学,如父亲所愿——一步步慢慢走上一条康庄大道算梦想的话,那也只是曾经。而当这算不上梦想的梦想被七月的一个数字结束,当父亲一夜之间从一个中年男人变为一个悲悲戚戚的小老头,我便不知道还有什么是我所期待的。
  我已经记不清那个七月的天空是明朗还是阴翳,风里飘浮的桂花是红色或是乳白。我只是清晰的记得,从那个七月开始,父亲变得沉默寡言,不苟言笑。花白的发须间布满了失望和悲伤。我很难过。我能发自内心的体会到那种疼痛,却不能替代他承受。
  现在,每每想起那一段刻骨铭心的日子,我都会情不自禁地泪流满面。我在那里丢失了一生中最珍贵的东西,再也找不回来。
  从那时起,我就没有了梦想,没有了奢求,甚至没有了灵魂。这多么可怜!
  我认为我可以浑浑噩噩的活着。吃饭,睡觉。睡觉,吃饭。然后一天天等死。可一个人活在这世上,总有一些东西无法抛却;总有一些责任不可推卸;总有一些恩情要去偿还。在父亲面前,我永远不可能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可怜的人。所以,我要好好活着。
  我要好好活着。用努力和付出去弥补那些因放荡不羁与懒惰所犯下的错。即使,已经无法弥补
  于是,我就要离开,为了好好活着。在一个杏花馥郁,桃花未开的日子,我将又一次离开我唯一牵挂的亲人和村庄。
 
3
 
  三月,阳光明媚。空气中除了杏花的香味,还有春天惯有的干燥气息。大风吹过,河边那条逼仄的毛坯土路扬起的厚厚灰尘,让人睁不开眼。
  我忙着收拾行李。母亲一如既往的要我和哥哥带这带那。她恨不得让我们把整个家连同她一起带走。那样,我们就不会在另一个陌生的城市受冻挨饿,惶恐不安。她才能在每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守在我们身边,看我们安然入睡。
  在舅舅的催促声里,母亲停止了她琐碎的嘱咐,我们也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跨出了离开的步伐。
  父亲和母亲一路尾随着送我们到河边。舅舅的车停在那里。
  一切放置妥当,舅舅发动了车子。我站在车门外想和母亲做最后的道别,只是我的声音在发动机的轰鸣中微弱得连我自己都听不见。或许,我压根就没有说出声音。嘴唇嚅动的时候,要说的话只是在心里默念。我害怕哭着说再见。
  母亲站在那块还没有翻耕的烤烟地里不停地点头,不停地大声喊着注意安全注意身体。父亲依然沉默着。我看他的时候,他也在看我。有时候,沉默是一种更有力也更有效的语言。
  车子在一种悲伤的氛围里缓缓起步。车子的后视镜里,我看见两个越来越小的身影在漫天灰尘里越来越模糊。一些灰尘落进了我的眼里,变成液体再流出来。
  没有回头。车子在颠簸的土路上缓缓行驶。路边的柳树还没有发芽。几只鸟儿蹲在枝头寂寥的闭目养神。河沟里的水给人一种快要枯竭的感觉,两片落叶在浅浅的水涡里打转。我还在想着父亲和母亲。当车子驶出村庄,驶出他们的视线,他们的眼里除了苍凉的景象,应该还有无垠的落寞吧。
  然后,在落寞里回头,无奈的转身,带着略显佝偻的背影踱步而去。那背影一定很忧伤。那忧伤是我的,也是这个春天的。
  有人说:离别,是为了更好的相聚。我们却依旧因为离别而感伤,而流泪。
 
4
 
  文贤路旁边,大片的油菜花像一块块滚烫的金子,发出太阳的光芒。风和日丽的日子,异常耀眼,异常温暖。一群群的蜜蜂忙碌其间,采集着阳光、雨露和花香,想要酿造这个春天最甜蜜的果实。成对的蝴蝶,在里面翩然起舞。美丽的翅膀,轻柔的姿态。让我想到了爱情,想到了很多和春天有关的事。
  我还想起了村庄,想起那些未开的桃花。
  它们应该早就开了吧。白的,红的,粉的,像无数怒放的蝴蝶,在村庄的上空跳跃,飞舞。
  它们也应该早就谢了,在一个春雨淅沥的夜晚,以极尽优美的姿态,带着一些满足,带着一些不舍,随雨而落,归于泥土。
  它们能不能带走这个春天忧伤的背影?它们会不会给村庄带去更大的落寞?我总是胡思乱想。
  春天已经很深了。一场小雨,几瓣落红。空气微凉。
  这个南方的暖城也不例外。
 
5
 
  习惯每天睡觉之前洗个热水澡,冲走一天的疲惫和春天带来的寒意。
  昨晚,刚洗完澡就就接到一个电话,备注显示是妹妹打来的。我接通电话用平常的语气“喂”了一声。电话那头却是父亲的声音,我瞬间紧张起来,因为父亲已经很久没有主动给我打过电话了。我用惊讶而又害怕的语气问了一句:“爸,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的父亲用低沉而透着悲伤的语气跟我说:我只是想和你说几件事,不管你听得进去或是听不进去。
  听到后半句,我很难过。父亲还是不能原谅我带给他的失望和伤痛。
  然后,电话里就一直是父亲的声音,我偶尔应一声也是简单的“嗯”、“哦”。
  父亲第一次和我说起了以后的规划,说到了婚姻,说到了家族。突然之间,我觉得我终于在父亲的眼里长大了,不再是一个需要他时刻嘱咐,时刻责骂的孩子了。
  父亲说完以后,我忽然没有了以前那种对父亲的恐惧,平静而自然的说出了下面的话:“您有什么话,不要憋在心里。我们(主要指我和哥哥)很爱你,也很尊重你。因为你以前的严厉,我们害怕主动和你交流,即使有很多话想说,但也没有勇气在你的面前说出口。你现在对我们说的一切话语,不是听与不听,而是我们长大了,懂得理解。我们曾经做错的事,我们不会逃避,因为我们不是不承认错误的人。但我们回不到过去,有些事也已经无法改变。我们曾经对你造成了很大的伤害,也知道你伤的很深,但就像我们劝我妈的一样,过日子,愁也是过,不愁也是过,那又何必每天在忧愁里度过。人既然活着,与其在痛苦和悲伤中活着,不如快乐的活着。”
  父亲没有回应我。一阵沉默之后挂断了电话。我拿着电话痴痴地站在阳台。
  阳台下很安静,路上看不见一个行人。橘黄色的灯光透过刚发芽的高大树木照进我的眼里,明亮而孤独。天空很黑,黑得看不见任何表情。夜风从我的身体里呼啸而过,我的身体不停的颤抖。我静静地站在风里,任风拂过我的脸庞。
  我努力抑制自己的情绪,不让眼泪落下来。我想,我长大了。
  我长大了,不应该像个孩子一样随时哭泣。
 
6
 
  过了好久,我抱着发抖的身体回到房间。拉上窗帘,用被子蒙起头。然后,沉沉睡去。
  一整夜,我没有失眠,没有做梦。
  或许,我已经过了做梦的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