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04-23

　　受父辈的影响，方五七善于茶道，更精通茶商。定居高雄之后，而立之年的方五七经营起茶铺，批发零售经营来自斯里兰卡和和印尼的各种名茶。由于方五七为人和善，薄利多销，生意火爆，赚了不少的钱，娶妻生子，日子比较富足。

　　但方五七高兴不起来，与父母兄妹隔绝，天各一方，杳无音讯，思念海峡西岸那些亲人的情结与日俱增，经常以泪洗面。

　　大陆改革开放了，两岸关系冰雪初融，方五七第一批返回大陆省亲。由于交通不便，费尽周折赶回阔别了30多年的故乡，父母均已不在人世。弟侄五六人在放宽政策后率先赶上个体，重操祖业经营茶叶，在小镇上先富起来，方五七很是满意。祖上历代茶商的影响很深，隔绝两岸的方家亲人都不谋而合经营茶叶，为两岸的方家人结合搭建了平台，就在两岸最先通商那一年，方五七开辟了大陆名茶在台湾销售之先河，弟侄们源源不断的供货。高雄的方家铺子里，大陆各种名茶取代了外国茶叶，西湖龙井、云南的普洱茶。应有尽有……

　　高雄是来自大陆的老兵居住较多的城市之一，来自大陆的老兵对故乡的名茶依稀记得，他们仿佛一夜之间发现了方家茶铺，蜂拥而至。先是因为思乡情节来购买大陆茶叶，又因为个人口感或地域情结各有偏好，你爱四川的，我爱湖北的，自己喝，送朋友，都选择到方家茶铺购买。生意火爆起来好几年，又赚了不少的钱。

　　购茶的老兵时间长了都知道方五七也是来自大陆的老兵。老兵见老兵，仿佛兄弟重逢。方五七非常高兴，抱出紫砂壶，泡上一杯浓茶，一边品茶一边交谈，回忆八年抗战和鬼子血拼、解放军渡江后队伍如何溃败，除了这些，也谈谈大陆老家的风情和探亲时看到的变化。几年以后，都熟悉了，熟悉了的大陆老兵就更想聚会，方家茶铺就是最佳选择。再后来，方五七专门装修了几十个平米的雅间，专供老兵喝茶，虽然不敢过多张扬，但这里很明显成了大陆老兵的俱乐部。

　　年复一年，方五七离开大陆已经50个足年了，所有老兵都已经离开故乡半个世纪。岁月不饶人啊，撤离大陆时平均年龄不到30岁的队伍，现在多半已经不在人世。方五七打算邀请所有认识的老兵搞一次别开生面的品茶活动。

　　冬季的高雄市，天气阴沉朦胧，雨水冰凉散淡飘洒……方家茶铺红红的灯笼高挂，门前廊柱上“半盏思故土，一杯照乡情”十个金字照得清楚。气氛有点郑重和庄严，仿佛进行一种最古老的祭祀或什么仪式。茶壶、茶盅均经过反复冲，檀香木的茶桌擦抹了一遍又一遍，所有品茶的老兵净手洗脸。

　　性急的老兵甲大声说：“兄弟呀，你要急死哥哥呀？”

　　“快了，快了。离开大陆几十年都熬过来了，这点时间都等不及了。”方五七面带神秘，说：“老哥们呀，这些茶叶都是大陆来的，就差几个品种都在前个月托人凑齐了，请你们慢品细酌。不看包装和茶叶，从色香味中能够品出哪一种是什么茶，产于哪儿，等等。说对了，奖励相应的名茶一盒。”

　　老兵们异常兴奋，摩拳擦掌，纷纷来品茶竞猜。

　　方五七安排人，根据茶的种类，该用紫砂的用紫砂，该用青花瓷的就用青花瓷，一碗一碗，一杯一杯抬出来，摆在老兵面前。老兵们人人双手捧碗，开始用茶，品茶，话茶……

　　“这茶水呀，是我家苏北的，感觉到有股槐花香味。小时候，老家的后园里有几棵槐树，初夏时节开了，白色的花呀，一嘟噜一嘟噜的，那弥漫的香甜味呀，让人沉醉。”老兵甲虽然性急，品茶却非常讲究，慢慢喝上一小口，放下茶碗，闭上眼慢慢说来，他仿佛又回到了童年，仿佛回到从战火中离开的苏北，老兵甲脸上一阵兴奋，一阵心酸。老兵甲说他12岁那年，在塘边放牧，碰到国军过路，不由分说，就被“劫持”到岛上几十年。至今，还是单身，他仍做着有一天回家见老娘的梦。

　　“这一种啊，我品尝到了，我故乡的云雾茶，产于赣江两岸，古称‘闻林茶’，宋朝时奉为‘贡茶’，因茶树主要生长在海拔800米以上，山上常年云雾缭绕，茶味道非常考究。从明代起始称‘庐山云雾茶’，至今已有几百年历史。”来自江西的老兵乙闭着眼动情地说：“日本鬼子没有进村之前，那是多么好的茶乡，初冬时节，村西山上，一片片茶园绿油油，采茶的姑娘拖着辫子……”

　　“老哥们呀，今天我喝的是六安瓜片，六安产茶历史久远，‘天下名山，必产灵草。江南地暖，故独有茶。大江以北，则称六安’。安瓜片外形似瓜子，色泽翠绿，香气清高，味鲜甘美，耐冲泡。片茶由叶片制成的不带嫩芽和嫩茎的茶叶品种。沏茶时雾气蒸腾，清香四溢，亦有‘齐山云雾瓜片’之称。”来自皖西的老兵丙眼角含着泪水。

　　“我呀，我喝到了咱老家的洞庭湖碧螺春茶，碧螺春茶因条索紧结、卷曲成螺而得名。香鲜浓、味道醇、色鲜艳，花香果味，沁人心脾，别具一番风韵”。来自湖南的老兵丙说：“我喝了这茶，我想到了家乡的池塘。小时，我们在塘边放牛，浓浓的水腥味迎面扑来。我们在这里割草，在塘边掏螃蟹，在水里捉鱼。实在开心极了。”忽然，老兵丁突然呜咽起来，“娘呀，三伢子不孝，没等到我赶回来，你就走了……”

　　老兵丁一哭，让大家百感交集，各自想起自己的伤心或美好的往事。茶室内，人人陷入深思，或默默无言，或老泪纵横，或呜咽有声。

　　一水之隔，家乡却千万里，多少往事难回首，家乡亲人梦里稀。

　　轮到方五七的时候，已经泪流满面。他端起一杯茶说：“这是铁观音，产于俺家乡啊。叶体沉重如铁，形美如观音，多呈螺旋形，色泽砂绿，光润，绿蒂，具有天然兰花香，汤色清澈金黄，味醇厚甜美，入口微苦，立即转甜，耐冲泡，叶底开展，青绿红边，肥厚明亮，每颗茶都带茶枝……”后来，方五七已经泣不成声：“咱们今天喝的是来自大陆各地的各种故土，品的是大陆故乡的泥土芳香，故土就是咱家乡，故土就是咱爹娘……八年抗战呀，真是寸土寸血，全团只有我一人活下；三年内战，全家几十口人就我一人来台湾，今生是回不去的了……”

　　擦净泪痕，发现方五七确实老了。

　　再后来，方家茶铺不再卖茶，安排儿子操持着，将茶铺改为茶庄，供人们品茶，品来自大陆的各种名茶。可惜，老兵越来越少了，过几个月，老兵甲没再有来了，过半年，老兵乙也没有再来了……但方家茶庄还是继续经营品茶，品茶还是老规矩，不看品牌包装和茶叶，能品出茶名称的奖励名茶一盒，能够说出名茶特征茶产地风情的奖励茶具一套，如果能够说出与该种茶或茶产地有关的故事给大家听的，奖励茶和茶具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