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天口子的日子
作者:萧萧 时间:2015-05-04 阅读:249
1、窗外的事物
我不曾想到我会以这种方式回来,顺着夕阳搭成的斜坡,慢慢滑落在天口子的小河旁边。故乡落叶纷纷,覆盖大地,树枝耸立,直插天空。一个人就像一股思绪,顺着泛黄的土地往最深处挤去,在时间的夹缝中,回到了一个你熟悉而又陌生,渴望而又抵制的地方。
那是个窗,窗外是那只垂暮的狗。七年前,二姐从二舅家抱来,三个月就长得健壮结实,威武极了,长长的獠牙吓退多少黄鼠狼和贼眉鼠眼的人。一个院子里倘若出了一条恶狗,就如出了一个人才一样,也是人们饭后茶余的焦点,养育一条恶狗也像抚育一个人才一样,也是要费尽心思的。
在狗的外面,是一头黄母牛。多年前,父亲教我犁地,让牛靠边走叫“打边”,让牛调头叫“二勒勒”,催牛走快点叫“去着”,实在是生气,就甩它一鞭子骂道“耶,怕你要死咯。”我一边扶着犁把手,犁着犁着困了,牛走到一半我就大叫“二勒勒”,黄牛回头瞅了我一眼,十分不满,我脸唰一下红了起来,大叫几声“去着”、 “去着”,牛这才回过头去,继续向前。
几分钟后,它却不走了,站在那里看着对面的山。李武才正在那儿犁地,他的耕牛正是这母牛的崽子,原来,牛犊过于顽皮,不认真干活,老头儿就抽了几皮鞭,大声骂道:“我日你的绝娘。”被这母牛听见了,十分不悦,哞了几声,幸而后面还有一句:“断抬瘟的死主子。”于是它也不再计较了,低头向前。我一下子笑得爬在犁坑内就站不起来了,母牛又回头狠狠地瞅了我几眼。
在黄牛的外面,是两棵棕树,笔直的树干直挺挺地在野地里。这地原十分出产,小婶子发疯后,我家便没耕种了,只有两棵棕树留在地中央,树冠上婆娑的枝叶像一顶帽子,十分显眼。我揣测,这树已是三四百年的历史了。为躲避战乱,清朝中期,先祖就逃到天口子定居,我揣测,这棕树大概就是那时栽下的。
料想那时,先祖一定栽下很多棕树。我还记得,我年幼时这树还剩四棵,一棵长在祖屋门口不远的地方。大概是某一年,一阵风穿谷而过,风眼正好经过这里,棕树的感觉告诉它,这里着实危险,这个空间时常充满暴戾,它便歪头一让,这一让,就是一辈子。后来分家分给小叔叔,小叔不听爸爸的话,砍下来要做楼枕木,没想到这棕树十分脆弱,砍下来后,木质稀疏,担不了大任。
一棵棕树究竟要怎么样才能担当大任呢,多少鸟雀凭着它已躲过了敌人的追杀和孩子的橡皮弓,多少松鼠因它高大的树冠而藏够一冬的粮食。
另一棵倒下时,我没在家。据说,那一年冬天,族里的一位堂哥买了一头会顶人的大牛,把他的腰顶了一个大窟窿。一气之下,将大牛拴在棕树上,用扁担捶,人们看不下去了,一再劝阻,可他已怒发冲冠,好言也是火上浇油。当他打得正解恨时,忽然,啪啦一声,棕树连腰折断,黄牛得以挣脱,朝西边的垭口一股烟飞去,从此杳无音讯。
剩下两棵,因爸爸是个木匠,知道棕树算不上木材,也就没有动它,隐约记得,奶奶和爷爷去世那年,就是在两棵树间扎起纸钱,等来上祭的人们在这里追悼,夜里,纸糊的白马花鹿摆满一地,这棕树在风中,瑟瑟作响。
很多时候,这扇窗,应该被毁掉,可是很多时候,会有很多理由让他留下来。大花狗是在一个寒夜死去的,那时他正值壮年,站在门前的石头上,毛发耸立,对月长嗥一声,倒下后再也没有站起来。母牛也被宰杀了,牛皮被牛贩子买走,肉被分食,只有骨头,被李有才拿去熬得三两油,就这么结束了。
剩下的东西,已寥寥无几,青山墓冢,青烟和风。我就仰头靠在这窗下,夕风柔和,面对窗前的一群老者,几个中年人闲扯道,如这群老人一离世,将是一幅摧枯拉朽的画面,可够儿子儿孙忙一阵子了。而此时,这群老者将大裤脚搂到胯下,褪掉长衫,露出干瘪的骨头,闭着眼睛让这阳光晒,不知是因为害怕这明日的光景,还是爱极这和煦的阳光。
而窗下的两棵棕树,依然站在那里。除了他们,只有空气推动空气,从今天推向明天,从明天推向后天,一直推到你看不见的那一天。
2、缠绕在天口子的那条鸟路
我这里要说的路,不是一条鸟走的路,是一条人走的路。
天口子的鸟路,走成这个样子,是谁也不曾料到的,无论穿过河谷,还是翻过山脊,都是坑坑洼洼,没有起点,随处是起点,没有尽头,也随处是尽头。我不知在一百年前,天口子人是不是合谋过,如果谁在这路走到最后,谁就是天口子最幸福的人,所以,他们乐此不疲,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这里行走,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子承父业,无穷无尽。
我知道,鸟走的路也好,人走的路也好,每一个小寨子,都有无数条联系着世界的路,它没有起点,没有终点,你讨厌也好,喜爱也罢,它就在那里,不动不移。还有那一条通往每个人心里的路,也像这些鸟路一样,寂寞地横在山地里,晒晒太阳,淋淋雨,没有人记得它是谁修的,为什么要修到这里。
当我顺着天口子的河谷走的时候,我明白了,这一辈子,我又回到这个叫天口子的地方了,无论我是否梦过,天口子的一辈子,就在这里等着我,它要等我做什么?天口子的这一辈子,送走了太多的人,埋葬了太多的人,迎来了太多的人,何必在乎我?
天口子人祖祖辈辈在这里观摩着天口子的路,为何就缺少我这个犊子?那么,我究竟是要通过天口子这条路,走到一个什么地方去呢?
我是要在这里找什么路啊,一次,随着我的老师王约军寻找一条从山岗翻往另一个寨子的路,师生相错约五十米,我竟迷路了,顺着两旁布满核桃树的小径,一直走到另一个村庄。这是我要走的路吗?无论是还是不是,我已经踏上了这条路,越走越幽深,越走越狭窄,可是,一条路,再怎么狭窄,它也不会断绝的,倘若真有悬崖峭壁,那么,就往心里走。
我是否满足于这归宿呢,还是要将自己赶到另外一条路上去么?我爱,请告诉你自己,无论在哪里,你都是日复一日地磨着脚下的土地,但是,你磨了一辈子,也不可能将一条路磨掉一厘米,你也无需向谁交代,你这一辈子,一定要磨出什么样的路来,你只需在自己的心路上,不要停歇,永远走下去,哪怕这条路是通往一间牛圈,一个山洞,还是通往那条风居住的街道上去。
3、拯救天口子
黑夜封山,琴声呜咽,我点灯出门,峭壁崔嵬,星空高悬。这是天口子的最后一盏灯,这是最后一盏灯。于是,我锁上木门,顺着这夜就走下去。没有鸟叫,仿佛这世界是上了发条的钟表,自个儿走着,不管天口子熟睡的人,也不管死去的人。我也在疑惑,究竟是天口子在走,还是我在走。我甚至怀疑,天口子是不是一束光,白天戛然而止,夜晚,趁着人们都睡去,在这宇宙中悄然奔跑。没有人知道这一切,也没有人想要知道这一切。
只有我,一个致力于拯救天口子的犊子。
就这样,我踏上了这块土地,仿佛是被弃之于荒原之中。我能感觉到:那些四面八方拥挤而来的,是带着毒针的铁板,要置天口子于死地。我高举着灯盏,顺着天口子的河流呼喊,我要喊醒他们的一个,我要拯救天口子熟睡的人们。可是,精疲力竭的天口子,睡在山麓里的房屋,躺在木床上的男男女女,都无动于衷,任我声嘶力竭,无人应答。
等暗夜褪去,黎明伸出地皮。醒了的人们,拿着工具,提着自己的脑袋,死的死,生的生……我站在高高的土坯上,没有人知道,昨夜,最后一个点灯的人,最后一个照亮天口子的人,发现了什么,为什么要孤独地站在岁月中。更没有人明了,我为天口子做了什么。
于是,我一个人背着手,顺着天口子的河谷,彳亍复彳亍。一阵风吹来,我就坐下身体,让风推着我前进,就像一片树叶,有时候,风大了点,我就被吹到一座山上,被吹到一个悬崖上。一不小心,我就看见天口子来来往往的人,被风刮得歪歪斜斜。有些人,不满足于风的安排,挣扎着嘶叫着。他们也知道,这无济于事。渐渐的,他们满足于风这样的安排,也满足于风对别人的安排。
我顺着风来的方向,慢慢地走回天口子。黄土泛红,树木枯死,吃饭的人站在树梢,喝一口风。干活的人抡着半截铁锹,将风挖断。我还在天口子沟口,就看见自己的影子,在风中一点一点被夕阳拉长,伸到天口子的沟底,向人们报送我来的信息。等我的身体抵达,所有的人和事物忽然消失得无踪无影,我站在谷底,环顾四周,看不到我原来的天口子,只有苍白的墓碑写满密密麻麻的名字,只有一窝蚂蚁,以先祖的尸体为食,隆起高高的家。我凭着记忆,想要找到自己的家,却只是一堆烟尘,手触即垮。
我渴望回到夜里,等熬过这个黑夜,所有的一切都会回来,虚无就会消失。有时候,我也会明白一些,一个夜晚的去与来,要带走的和带来的太多,仅仅凭借记忆生存的人类,在这其间,渺小无形。那么,就让我一个人在天口子,我要为天口子抵挡所有的袭击,那么,就把我归还给自然,归还给粘粘稠稠的岁月,归还给琴声呜咽的大地。
我在拯救中放弃了天口子,告诉你,你,还有你,我这里,只是我一个人的天口子,点着一盏夜灯,在风中踽踽独行,这自然的造化,可怜的人儿,生者自生,灭者自灭。
4、让这一双腿跑掉
大雪拥门,野鸡和兔子躲在山里,我提着红把白刃的镰刀,顺着天口子往西走去,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混迹在雪中,能停就停,能飞就飞。
前几日,村里八十多的王二伯在雪中熬了十多日,终熬不过这寒冷的日子,被北风刮走,父亲说,王二伯死的那夜,北风顺着西梁山的山根,溜到村子里,呼哧一声就把王二伯给刮走了,儿子儿孙们看着王二伯像雪一样,在风中一下子远去,无可奈何。
也是在雪中,在一条河边的小楼里。我和那个女人躺在双人床上,摸索着黑暗,随着大地的节奏,在梦中颠簸整夜。外面北风呼啸,雪花落在屋顶,稀里哗啦。而我们,却在大风中,不经意就种下了一个春天。等一月过去,女人给我打电话说,种子被她刨到坑外,弃之荒野,在大风中,冻死了。我彻夜未眠,我们在黑暗中种下一个世界,一片光明,又将其送到冰天雪地中,他还未来得及破土,就被亲手扔到风中,无影无踪。
这个冬天,北风就是一把带血的刀子。
或许,只要熬过这个冬天,所有的都会好起来,王二伯也不会撒手人寰,坑里的种子也不会暴尸荒野,王二伯无意于逃避这个冬天,但为何他连一个冬天,也熬不过去。或许,总有一天,我们也要如此,在某个冬天,或被北风卡住喉咙,或被某人掘出大坑,扔到风中。
有时候我就在想,是不是,我和女人是那颗种子的冬天,而存在于天地间的某种大无畏又是王二伯的冬天,每一个人,都熬不过它的,它在那里,遥遥无归期,却又逼近眼帘,模糊而又真实。
如果冬天来了,我情愿让它带走我,但是,我一定要支开我的双脚,让它逃掉,并在这雪中,永无止境地走下去,我不给这双脚以草鞋,也不给它以目的地,只是让它不知疲倦的向着我也不知道的地方走下去,或许,它能逃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