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风吹过向天坟(外三篇)
作者:罗勇 时间:2015-05-14 阅读:264

李玉荣 摄
这是我第二次拜谒盐仓镇境内的向天坟。
第一次来是三年前,和诗人李舟一同前往。李舟是汉族,饱读唐诗宋词,浑身散发出温顺的汉文化气息,却对粗犷豪放的彝族文化情有独钟。我身为彝族后裔,心怀对祖先的敬畏膜拜,我俩各怀目的来到向天坟。那一次,站在几乎看不出人工痕迹、状若小山的向天坟前,我预想的古老神秘、灿烂辉煌被毫不起眼的几座土堆代替,向天坟与山融为一体,沦为平凡的泥土。号称“东方金字塔”,与神秘的太阳历和北斗七星遥相呼应的向天坟,已经湮没在历史的厚厚尘土里。我倍感失望,心里的敬仰荡然无存。
然而,我并没有因此忘掉向天坟,即便失去了当初的壮观模样,它仍是彝人精神的高度、文化的刻度,高高耸立在云贵高原的群山之巅,历史的尘埃掩盖不住它的光芒,它明亮的光穿透层层迷雾,照耀着后世的我。它的存在与形式、形状无关,它是精神的存在,文化的存在,甚至是信仰的存在。每个彝人的心里,都有一座光芒四射的向天坟的吧。
所以,当一众文友相约去看盐仓向天坟的时候,我欣然应允。
这次和第一次明显不同,我没有强烈的神秘预期,内心踏实宁静,就像回家看望年迈的父母一样,反而有一种逃离繁冗琐事的轻松和回归家园的温暖。站在向天坟前,萧萧的风一如当初,一阵一阵吹过,浩荡的风里,向天坟矗立山巅,矗立蓝天白云之下,风拍打它,裹挟它,席卷它,一天天,一年年,成百上千年。铸成它的身躯、镌刻它的辉煌的石材,没在吹拂千年的大风里风化,却在短短的数年里,被人为的妖风破坏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泥土和先人的骨灰混为一体,融入祖先们曾经纵横决荡的苍茫大地。
面对矗立风里的向天坟,我心中涌起无限的愧疚,岁月的风将我吹得失去了彝人的模样,我真该双膝跪地,朝向天坟诉说我内心的惶恐不安——我血管里流淌着祖先的血液,但我身上几乎找不到彝人的影子,我忘掉了如同母亲舌尖般的母语,忘掉了形似祖先骨骼的文字。我是一朵飘在风中的云絮,不知从何处来,要飘到哪里去。祖先留给我们的一切,碎裂在吹过向天坟的大风里。现代文明的熏陶中,我离祖先越来越远。有人说,民族消亡的最大特征就是语言文字的消失,这个特征,像掌控不住的魔咒,在我的身体里蔓延生长,开花结果。
站在向天坟前,我是一个离家出走的孩子,带着满身伤痕和荒芜的灵魂回到久别的家园。我努力说服自己接纳同样荒芜陌生的家园,试图将自己的身心融入家园。但家园的巨大陌生感筑就了一道深深的鸿沟,阻断了我和家园的血脉贯通和精神交融。我的双脚跨不过鸿沟,我的双手,架不起通往祖先的桥梁。我像盗墓贼,好奇向天坟的内部秘密;像无知的孩子,好奇母亲经历的风雨。我想遇见吹过它的每一阵风,让风吹拂我的脸,告诉我所有消失不见的过往,指引我该往哪里去。
站在向天坟前,我很想踩出深深的脚印,让我的脚印长出根须,扎进坚实的土地,扎进土地之下祖先的身体,与他们的身体合二为一,皮肉相连,血脉相通。
但是,风来了,我的脚印瞬间消失在吹过向天坟的大风里,化作一粒一粒的尘土,飘散空中,了无痕迹。
一棵树
这棵古老的银杏树,生长在盐仓镇二堡村。
我们来到树下的时候,阳光正好,蓝天高远澄澈,参天的古银杏安静地挺立高天之下,一树碧绿的新叶,像无数的绿色蝴蝶,停泊满树,在微微的风里抖动半透明的翅膀。
生长了千年的古银杏,树身巨大,七八个成年人伸开双臂手扣手才能将它合围。古老的银杏树,没有因为年长或周围已无树匹敌的巨大就停止生长,依然保持昂然向上的姿态,坚定地往天空里生长,像探求什么,渴望什么,追寻什么,兑现什么。它粗大的枝桠,不断拓展周围的空间,蓬蓬勃勃地四散开去,却一律向上托举,仿佛指挥家的手,拼命往树冠聚拢,力量感油然而生,随着众多“手”的舞动,我听见了血液奔流的声音,从大地的四面八方涌来,在树的身体里汇聚成雄壮的交响,激越澎湃。
这时候,云飘过来了,仿佛听见古银杏的召唤,系于树梢,聆听树的呢喃,知晓树的心事,带着树的叮嘱飘走了。嗡嗡响彻天宇的飞机,穿过树枝,穿过树叶的罅隙,听令而来,领命而去。风被召来了,绕不过古银杏的巨大树冠,讨好地给树挠痒,老成持重的古银杏憋住不笑,风兀自笑着跑远了。
面对古银杏傲然的身姿,人的一切显得卑微渺小,年龄、经历、金钱、地位统统不值一提。人所经历的,古银杏经历过,人不曾经历的,古银杏都经历过。人在乎的,古银杏漠然视之。人自诩深刻和深邃的思考,在它面前无比的单薄幼稚。它的身体遍布与风雨搏斗的痕迹,与人博弈的痕迹,与大自然对峙的痕迹。它有资格站在时间的最前端,俯瞰脚下的芸芸众生。
在广袤空阔的二堡村,为什么独自生长着这棵巨大的古银杏?我相信之前它并不孤单,它周围生长着众多的兄弟姐妹,它目睹了它们被自然摧毁,被人类砍伐。它以怎样强大的精神意志,历经磨难,斗败扭曲它的狂风暴雨、虎视眈眈想要挥向它的人类紧紧握住的锋利斧头?
现在,他是个慈祥的老人,他容忍了大自然和人类对他的残忍。他站立千年的姿态,成就了树老成就精的传说。他的灵性隐藏在斑驳的树身里,漫长的时间堆积在他的身体里,孕育出无限神秘,击垮了人对他的贪婪觊觎,剩下人对他的膜拜。在人的心里,打不垮的是灵,摧不毁的是神,悟不透的是仙,古银杏三者兼具。
在古银杏下,我觉得自己是站在神灵的面前,站立的姿势是对古银杏的大不敬,必须面朝大地躺下来,心紧贴大地,脸紧贴大地,听古银杏和大地窃窃私语,听他的根须在大地里自由生长,肆意汲取养份的声响,听他向大地的撒娇和大地对他的纵容。他的哀痛和欢乐,只有大地知道。这时候,我终于明白,古银杏无论多么老,也是大地长不大的孩子,他永不停歇地向上生长,只为完成大地向往天空的深情愿望。
这是一棵古树和大地不老的生命约定,和人毫无关系,但值得人效仿,铭记,并由衷敬佩。
两个人
让人有些不敢相信,浩浩荡荡的磅礴乌江,源头竟然位于威宁县境盐仓镇的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山下。三个出水洞呈三角形分布,相距不足一华里。黑鱼洞花鱼洞几乎并列在一条线上,位于三角最顶端的石缸洞,便是千里乌江的源头。一股清亮的涓涓细流从石洞里冒出来,吸引万千支流的追随,最终汇聚成劈山填壑的乌江,气势恢宏,一路奔涌而去。这是何等的魅力啊,想想就觉得荡气回肠!乌江源晶莹剔透的泉水,是乌江坚硬的脊梁,从头到尾,贯穿乌江的始终。我不由得对细小的水肃然起敬。
这些年,因为奔腾不息的千里乌江,僻远的乌江源头,各种身份的人纷至沓来,开车的徒步的骑行的,远的近的,考察的旅游的。冷清的乌江源渐渐热闹起来。来来往往的人,将石缸洞周围踩踏得几乎寸草不生,各种名目的石碑林立在泉眼周围,命名的,捐款的,留名的,题字的,不一而足,誓与乌江源同在。
或大或小林林总总的石碑,没有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坐在石碑旁的两个人,却震撼了我的心灵。
一个是牵马驮水的老赵。
头发花白的老赵,牵着一匹瘦小的马,从陡峭的山上到乌江源驮水。老赵卸掉马背上的空水桶,并不急于装水,悠闲地坐在石碑旁边,点燃烟,笑眯眯地跟我们打招呼:“来玩啊。”他的眼里,来乌江源的人并无二致,都是来玩的,来了走了,走了来了。
老赵说,他从小喝乌江源的水长大,“再也没有比这好喝的水了。”他鄙夷地看我们手里的矿泉水说,“你们那不叫水,没有水的味道。”
他说他家里并不缺水,自来水通了,那是洗脸洗衣喂牲畜的。每隔几天,他要来乌江源驮一回水,这水是人喝的,“人不喝这水怎么活”。乌江源的是老赵的生命源泉,他离不了乌江源。老赵注视着清亮亮的水说:“这水不会断流,但不能用来洗脏东西,特别是女人用过的脏东西,一洗就没水了。”老赵一脸肃穆,“这水有灵性!”他望着我们同行的女士说:“要是过去,女人是不能出现在水源边的。”老赵故作平淡的语调掩饰不住他对乌江源的固执崇拜。
乌江源是周围百姓的神水,这我深信不疑。人们在水源上修建了形似庙宇的房子,让水源住进房子里,在河道旁供奉守护水源的神像,燃香焚纸的痕迹清晰可见。头发花白的老赵,一辈子喝乌江源水的老赵,必定是净手焚香,叩拜水源的人之一。乌江源是滋养他们生命的水,也是滋养他们精神的水。生活在乌江源头的老赵是幸福的,他的幸福和乌江源的水一脉相承,息息相关。
另一个是傻子,我不知道姓名的傻子。
傻子衣衫褴褛,满脸污垢,一头乱发,赤裸的双脚长出厚厚的茧子,已经看不出人该有的正常肌肤,他走在碎石遍地的泉眼周围,和我们穿着鞋走路一样漫不经心。
傻子有时坐在石碑旁,有时坐在石碑上,各种立碑人渴望永恒的石碑,不过是他垫屁股歇息的一个支点。他看着我们手里的零食,指着他的嘴啊啊告诉我们,嘴想吃东西了。
他的眼睛是他全身最干净的地方,清澈明亮,像乌江源的水。他的眼神坦然淡定,看不出贪婪的嘴和他有任何关系,他好像只是个不太敬业的信息转达者,向人们转达嘴的欲望。你不给他,他不强求。
他吃过游人送他的零食,斜靠在石碑上,闭眼享受慢吞吞的时光,游人对乌江源的赞美惊讶或遗憾叹息他充耳不闻。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肮脏的脸上晃动,他的脸就有了水的灵动和光的明亮。他歇够了,慢慢走到水边,好像听懂了水哗哗不停的言语,看着水微笑,俯下身子一气狂饮。然后旁若无人地走向石碑,朝其中一块刻满捐款人姓名的石碑撒尿。石碑上灰暗不清的名字,被他的尿液冲洗得清晰起来。
这个傻子,被乌江源的水滋养着,和老赵一样的幸福。与老赵不同的是,他不迷信,不崇拜,不景仰。他的幸福和水无关,他只是他自己,饿了吃渴了喝的自由自在的生命个体,悠闲地生活在乌江源头,活在流水相伴的漫长时光里,安静地长大,安静地老去,没有奢望,没有苛求,没有忧伤,没有痛苦。
来乌江源的人,有为水来的,有为石碑来的,有为寻觅老赵一样的心性来的。我,似乎为傻子而来。他是我走失很多年、找不到皈依的灵魂,化身傻子,静静地坐在乌江源头,等待我迷失在路上的肉身朝他走来。
水的根在乌江源,人的根也在乌江源。
三条路
斜阳余辉下,三条路陈列在盐仓镇大路村的群山脚下。车流滚滚的叫毕威高速,拖拉机摩托车轰鸣的叫通村油路,绿草掩径、树影婆娑那条阒无人迹、已经失去最初的真实名字的,叫大而无当的古驿道。
我们是冲着古驿道来的。
沿着古驿道行走,奔走的时间突然沉静下来,听得见微风里时间优哉游哉的脚步。古驿道几乎没有路应有的模样,零星错落的石板上,依稀可见昔日马蹄的踏痕。马掌敲击石面的得得声,马帮清脆的铜铃声,赶马人悠长的吆喝声,土匪打劫的暴喝声……穿越时空,回响耳旁,古驿道曾经的热闹喧嚣历历浮现眼前。
在远古的岁月里,这条古驿道横贯整个云贵高原,像一条不息跳动的大动脉,将人类文明的养份源源不断输送给苍茫辽远的云贵高原。宽不足二尺的古驿道,承载了无数高原人沉甸甸的希望,上演了多少人间的悲欢离合。古驿道上一度络绎不绝的脚步,将过去的辉煌一点一滴的踩入冰冷的石板,如今,见证所有变迁一块块石板,或彻底消失不见,或沉默不语。
大路村这段残留的古驿道,是被破坏殆尽的古驿道中幸存的为数不多的一段。它旁边宽阔的毕威高速像一条霸道蛮横的巨龙,穿山越岭,几乎顺着古驿道的沿线修建的。高速路阻断了古驿道,覆盖了古驿道,不由分说地代替了古驿道,以现代化的方式,贯穿云贵高原,连接五湖四海,纵横交错,路路相连,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网住云贵高原,网住我们居住的星球。毕威高速已不是高原的动脉,它是网住高原的网纲,高原是它的猎物,命运掌握在它手中,它轻轻的一收一放,都会让高原为之颤抖。
没有任何一个时代像今天这样处处彰显交通的强大霸气,交织的线路将大地、山川、海洋、蓝天切割得支离破碎,全世界都在交通的掌控之中。古驿道如同一根破旧的布带,缠绕在高速路边。通达大路村的通村油路,是高速路的网线,将古驿道拦腰斩断,前后围堵,把古驿道合围在它的网格里。古驿道惊慌茫然,不知所措,像一条被砍去头尾的蛇,找不到逃离的方向,剩一段身躯徒劳地扭曲挣扎,奄奄一息地躺在遍地绿草之中,等待死神降临。
现存的古驿道,完全是强大的现代人出于对渺小历史的同情,刻意手下留情保存下来的,不为纪念,只为对比悬殊后的炫耀,以古衬今,彰显强大。我们亲手毁掉了历史留给我们的路,大刀阔斧、改天换地修建我们需要的平坦通途。越来越宽阔越来越密集的道路,不再接纳马蹄,也不再接纳人的脚步。它们不是为行走修建的,一步一个脚印的时代已经远去了。人们屈起走路的双脚,卧在滚滚的车轮上,飞速前进的车轮声里,大地、山河、人面一片模糊。我们在自己编织的网上肆意驰骋,再也走不出网的世界,飞驰在网上的我们,看不见这张巨大的网出口到底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