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仓四题
作者:张锋 时间:2015-05-21 阅读:221
树的活法
每一棵树都有它自己的活法,如同盐仓镇二堡村那棵千年古银杏。
在乌蒙高原上这个四面环山的村子中央,在二堡小学操场下的那面斜坡上,大老远你就能够看见这棵银杏树的枝繁叶茂。
走近银杏树,首先给你的第一印象:“从来没有看见这么大的银杏树。”它粗壮的树干根部估计得六个以上气饱力壮的男人才能合围,从主干上分杈的两根主树干的树冠覆盖范围很广,再加上从两根主树干上旁逸斜出的更多的枝干和从树干根部上萌发而出的一丛丛幼树,你不产生惊奇那是不自然的事情。
银杏树下面的土壤不算肥沃,生长茂盛的野草和被参观者踏平的土壤就说明一切。虽然没有人来给这棵银杏树浇水、松土、施肥,但它生长的势头很足,在春天它把证明它还活着的讯息从幼芽逐渐绽放成满树的绿叶;在秋天它把所有的叶片托付给秋风涂抹上金黄的颜色后向大地尽情展示,同时把那些成熟的果实无偿馈赠给周边的农户;在冬天它在冰与雪中沉默着,为明年的存活而在沉默中继续孕育生命的下一季轮回。
活了千年的这棵银杏树,你不难想象它所经历的那些艰难的生存过程,从一颗种子的落地、发芽、生根、成长,从风雨雷电冰雪的不断洗礼,从人为有意识或无意识的破坏,这所有的一切,都没有击垮这棵银杏树要活下去的信心,它就靠着这种坚韧的精神支撑活下来了。我们总是把它当作眼中的风景来观赏,但把它当作我们眼中的风景来观赏的时候,如果你能够近距离地靠在树上花一点时间,想想它是如何成长为今天的参天大树也许会让我们更明白精神的存在与活着的意义。
这棵银杏树从没有对人们索求过什么,它就这样静静的陪着村庄,陪着村庄里的人们,看着村庄日复一日的日升月落,感受着春夏秋冬不断更替和消逝的时光。
我这样想着的时候,不禁想起那些种植在钢筋水泥构筑的城市里的银杏树,有人为它们施肥、松土、浇水和看护,让它们填补城市少得可怜的一点绿色空间,一年也许几年后,它们要么消失不见被其他的树种取代要么悄然死去,城市能够给它们的那点土壤毕竟有限,它们的根须在水泥路面下无法舒展,它们叶片所能够呼吸的也是城市“馈赠”给它们的一些废气废尘,它们总是时常处于缺氧状态,生命的时光也就不是那么长。
想起这些,我在心里暗地替这棵银杏树高兴,它能够活在这边远的村庄是一种难得的幸福。在这边远的村庄,它没有自暴自弃,它没有怨天尤人,而是一直靠自己的方式活着,努力地把根须往村庄的大地深处不断延伸,叶片努力地呼吸着大自然馈赠的阳光雨露。
这棵银杏树就这么安静的活着,见证着村庄点点滴滴的变化,见证着村庄里人们的生老病死。有人来它身旁时,它不喜;没有人来它身旁时,它不悲。
许多时候,作为人的我们总是喜欢把树的命运拿捏在我们手中,决定树的生与死,但树的精神和树的活法却是我们用一生也无法参透和企及的。
坟的忧伤
任何一个人死后,不管是达官显贵还是平头小百姓,总要找一个地方安放自己没有呼吸的躯壳和自由的灵魂,这个地方我们常把它称为坟墓。
坟墓,简单点的也就是一堆黄土的表现形式而已,复杂点的就是修葺一新的阴宅或公墓。坟墓这些外观只是一种俗世的表现形式而已,而坟墓内在其实都大同小异,就是那么几根骨头或者一堆粉末而已。
但不管是骨头还是粉末,我对坟墓却是一直都心怀敬畏的,毕竟那是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与我们不同的另外一种生存方式。就如同我对盐仓的那些向天坟,每一次总是心怀敬畏走近它们的。
在阿景买帕墓,看着那些生长旺盛的野树逐渐侵占了这座葬于北宋时期的坟墓,最终把坟墓全部掩盖时,我心里划过一抹无法言说的忧伤。当看见一些丢弃在坟墓周围的各种塑料袋、各种空酒瓶等垃圾时,心里的那抹忧伤变为一种痛,只为这些垃圾不是自然产生而是人为的。
在大坟梁子,当看见盗墓贼从椭圆形的封土堆的阿歹墓的半腰上挖进去的洞口和被人们又掩埋上的泥土,我心里不止是痛,更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愤怒。坟墓对于那些龌蹉的盗墓者而言就是一座宝库,于是他们就在黑夜的掩护下干下这些鸡鸣狗盗之事,他们难道不知晓挖掘别人坟墓的时候其实也是他们在自掘坟墓吗?这座坟墓还能够经受得住几次他们这种肮脏手段的折腾?
在赫娣坟墓前,同样看见从坟墓半腰挖进去后又回填的泥土更显得那样刺眼。
从居所上说,它们就是一座座普通的坟墓而已。但从历史方面说,它们同彝族十月太阳历有着一定的联系和科研的价值。
破坏,是一种对坟墓主人极端不尊重的行为,是破坏者在践踏他们那无知的人格。保护,从小处讲是对坟墓主人的尊重,从大处说何尝不是一种对历史最好的传承与保护?
站在坟墓旁,一阵狂风吹来,吹走坟墓顶部那些没有青草掩盖的疏松土粒。如果风继续吹,也许某一天这些泥土将全部被吹走而坟墓逐渐变为平地。
大风吹走土粒,雨水洗刷土粒,人为挖掘土粒,这不应该是这些向天坟墓最后的归宿。
水的愁绪
一江春水向东流,陈述的是河流远行的流向,也是存在于我们记忆中的一些河流美好的图景。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追根溯源,总是很自然的成为我内心深处最喜欢的做法,特别是对于一些河流源头的探寻,我总是喜欢“打破砂锅寻到底”。
曾在各种报刊书籍影视上看到过以文字的形式或以图像的形式所呈现的乌江一泻千里的汹涌澎湃,也曾在一些文人墨客的笔下感受过乌江是如何横贯贵州省东西,经七个地州市,在重庆涪陵融入长江后奔东海浩荡而去的文字流程。
看的多,感受的多,但对乌江的了解都只停留在一些粗浅的印象层面上。于是,心里头总是有想到乌江源头走一走,把这些粗浅的印象变成丰厚现实的想法。
想法就在今年的一个春日在几个朋友邀约一起去看乌江的盛情下实现。
在盐仓镇营洞村,在那刚修筑好的沟渠上,从乌江南源流来的流水同我们如约而遇。水流不大也不小,在河床里慢悠悠的流淌着,很清澈。
沿着河岸,我们逆流而上。逆流而上,是为了慢慢享受一层一层揭开乌江南源神秘面纱的不断惊喜的过程。
在我们途经的一个村庄,从村庄里排放出来的一些生活用水很自然的融入江水,村庄里的人们对这种排放生活用水的方式显得见惯不惊。
一路往上,水流量逐渐减弱,泥土和砂石越来越多地淤积在河床里,河床两岸很难看见杨柳依依的图景,只是不时看见远处苍黄的荒山上不是有一些松树和灌木丛点缀着。
到达黑鱼洞时,我才发现刚才流淌的这些水全部出自黑鱼洞。在这个周围全是石头裸露的山脚下,黑鱼洞里的那潭清泉清澈见底。站在缺了一边石墙的井旁,双手掬一捧泉水,嘴一张,五脏六腑尽是透心凉,往脸上一泼,一个激灵让烈日灼烤的疲惫形神俱灭而神清气爽。
我以为这就是乌江南源的源头,但朋友说这只是其中的一个小源头,往上还有花鱼洞,再往上还有石缸洞,石缸洞才是乌江南源真正的源头。
走近花鱼洞,只看见被淤泥逐渐填平的洞里仅存一小滩水,洞口野草生长茂盛,但那洞里的水已经流不出洞口,所以从花鱼洞连接黑鱼洞的这段河道里面没有一滴流水而只剩下一坚硬的石头,河道显得很是落寞。
继续一路往上走在没有一滴水的河床里,我内心愁绪万千,说出来的一些话语也如同这河床里的砂石一样硬邦邦的,河床两岸田地里的一些庄稼在被烈日晒得恹恹的。
突然间,那逐渐湿润的河床证明石缸洞的流水流到了此处,那逐渐大起来的水流量说明源头还有活水。
到达石缸洞,在几棵核桃树的掩映下,从那只有一般碗大小的石头缝里冒出汇集而成的一潭泉水就是乌江南源的最初雏形,由泉水周围的石头围成的天然“石缸”不过才三、五个平方大小,让你怎么也无法把它同一路汇集许多支流后汹涌澎湃的乌江联系起来,但它确确实实就是乌江的南源源头。
在源头周围,从那些散乱一地的各种石碑上的字迹里,你可以了解到关于源头的一些事以及一些人们对乌江所倾注的情感陈述。
覆盖住源头的那个亭子,总感觉少了一些自然的亲近。看着堆砌在源头河床里的那尊石菩萨和它周围燃烧剩下的香火灰烬,以及透过清澈冷冽的泉水可以清晰看见的人们丢在水里祈求神灵庇佑的一些鸡蛋、碎碗等物品时,心里总觉得有那么一点别扭。
暂时放下这些别扭,用空矿泉水瓶接满一瓶水,一口一口慢慢的饮下,安静享受满心清凉的时候,适逢看见一个老人从远处的山梁上牵着一匹马来源头处取水,交谈中老人说这些装在胶壶里的水要驮去很远的地方。
站在乌江南源头,看见了哗哗流走的流水,看见了没有杨柳依依的河岸,看见了人们守在水边但取水难的图景,这些,也许就是乌江水在我的内心里流淌成的无法排遣的一些愁情别绪。
路的荒芜
盐仓镇大路村,残存的那段古驿道,铺叠路面的石块被雨水冲刷得支离破碎。
这段用石块一个接一个铺筑而成的古驿道,就是奢香夫人700年前为感谢朱元璋的恩典和实现自己对朱元璋许下的诺言,带领人们披荆斩棘在乌蒙高原筑就的“奢香古驿道”的一段里程。
古驿道的打通,改变了乌蒙高原曾经蛮荒和封闭的生活状态,也改变了乌蒙高原曾经交通闭塞的状况,不但成为政治交往的交通咽喉,也成为各种商旅往来的交通咽喉。
看着这些被历史的风雨磨去棱角而光溜溜的石块,看着遗留在上面的一些深深的马蹄印,你不难想象当初这条古驿道上行走着的一队队驮着各种货物的马帮在悠扬的铃声中来来往往的场面是何等壮观,也不难想象当时的达官贵人在上面行走时前呼后拥的场面是何等壮观。
然而现在,这条古驿道就在同它相邻的毕威高速公路和大路村的通村油路间沉默无语。在高速路上疾驰而过的车流中,在通村泊油路的俏容下,古驿道显得那么自惭形愧。曾经发生在古驿道上的故事也已经慢慢消失在历史的烟尘里,很少有人再度来搜寻和被人们提起。
这条古驿道现在只能任雨水挟裹而来的泥土逐渐掩藏或者冲毁它的容颜,只能任两旁茂盛生长的荒草和荆棘丛逐渐掩藏它的容颜,只能任周围土地的主人从地里将捡拾出的石头和杂草之类的垃圾慢慢覆盖住它的容颜。
人来人往是它曾经的过往。荒芜乃至消失也许就是它未来的宿命。
这条曾经经受过历史烟尘燃烧过的古驿道,这条也许更能够传承一段历史的古驿道,现在像一个营养不良的孩子,身段在逐渐缩小,从一条到一段到一截到一块……
这条古驿道的荒芜,正成为我们语言荒芜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