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06-05

 

　　春日的午后，我慵懒地躺在阳台的藤椅上，看见阳光从窗台外倾泻进来，倾泻在我疲倦的身上，暖暖的。在这个边陲小城，到处是鳞次栉比的高楼，温情的阳光被分割得东一截西一段的，游走在富翁的豪宅里。在这里，阳光像金子，阳光比金子还宝贵。像我一样落寞的过客，若能泡在温软的阳光里，无论时间长短，都是一种难得的幸福。

　　朝着阳光，把身心一点一滴地放开，把心情一丝一缕地翻晒，突然想念起老家来。在老家，阳光是大家的，谁也夺不走阳光。

　　老家斑驳的土墙房，伸开臂膀拥抱阳光。阳光于是笑眯眯地穿越椽隙瓦沿，密密匝匝地倾住在凸凹不平的屋里。父亲在火塘边咂着旱烟，熬着罐罐茶，岁月在烟熏火燎中燃尽。母亲纳着鞋底做着针线，时间在灰头土脸里溜走。日子虽然很苦，但他们生活在阳光下，心里充满阳光啊。

　　对于我来说，阳光就是我童年的伴侣。那些天晴的日子，我把牛赶到山间，就去溪水里洗澡。脱开衣服，其他地方白净净的，脖子和手臂黑黝黝的，那是阳光的杰作。于是我一遍遍把阳光揉碎在水中，谁知阳光揉碎了又笑嘻嘻地还原，还在水面上调皮地闪着金光。有时遇到女孩子们来溪边洗衣，看到我黑白相间的裸体，羞得她们一边嗔怪一边红着脸跑进树林，阳光也躲进云层诡异地笑。

　　那年夏天，阳光温暖地泼洒下来。老家门前篱笆墙上的牵牛花，以完全融入的姿势，一眨眼的功夫，竟然全部盛开了。阳光爱抚着她的花瓣，梳理着她的纹理。我微笑着想，如果我是一朵花，该以怎样的姿势绽放呢？有阳光照着，花是幸福的；有花开着，人是幸福的。而我却患上一种奇怪的病，每天失眠早醒，记忆力减退，多疑胆小，没有欢乐也没有忧伤，如同行尸走肉。妻带着我从威宁辗转到宣威，从宣威辗转到昆明，从昆明辗转到贵阳，到处抽血化验拍片检查，始终查不出什么毛病。而我的确感到阳光在离我远去，末日在一天天来临。为了不影响妻的工作，我从单位请了病假，带着儿子回到老家。每天靠在篱笆墙下，看太阳东升西落，竟然感受不到一点温暖。

　　那些日子，我们家是看不到阳光的。看到我羸弱的样子，父亲那叫一个心痛呀，他说倾家荡产也要把我医好。母亲红着眼圈到处求神拜佛。妻子上完课，回到我们临时租住的小屋就悄悄地哭。我的宝贝在老家的小河边玩耍，仍怕我寂寞，一会儿问这，一会儿问那，我常常答非所问。周末的时候，妻子回到老家，给我捎来各种药，我像个孩子躺在妻的怀里，竟感到一种超越阳光的温暖。

　　不知不觉冬天就来了，雪落在屋檐上，消融得很快。眼见着一堆堆白雪，在阳光下化成水，变成蒸汽，又回到了天上。原来世间万物，是无所谓消亡的，不是以这种形式存在，就是以那种形式存在。我的心释然了，莫名的病也好了。那年冬天雪很猛，路上行人很多，南来北往，熙熙攘攘，风雪阻挡了回家的路。只有阳光的手掌，才能把受伤的路，与受伤的心，一起抚平。

　　那天的阳光极好，像鸟儿一样一群一群地向我飞过来。对着阳光的方向，我看到妻的脸，像花儿一样姹紫嫣红。妻子参加城关教师招考，以第二名的优异成绩考进县城，开始了一段全新的生活，而我依然留在原地。那些日子虽然聚少离多，但我们心中充满阳光，日子过得很幸福。第二年，我也来到了草海之滨，一家人团聚在一起，享受着天伦之乐，这就是人生最大的期盼与幸福吧。

　　在亲戚朋友的帮助下，我和妻按揭了一套特价房，即不面朝大海，也看不到春暖花开，其间辛苦无数。但偶有阳光照进来，我便躺在藤椅上，一遍遍翻晒心事，突然想起作家丁立梅《阳光，阳光》里的一句话：“世间纵有万般苦，只要有阳光在，就无法拒绝活着。”

　　于是我每天守望阳光，守望与亲人相濡以沫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