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2015-06-10

飘向天国的诗歌

作者:杨光早 时间:2015-06-10 阅读:212


   深秋,在草海湖畔的阳光之城,邂逅了我的文学启蒙老师解枫。我们回忆起从前一起涂鸦的人和事,谈起一度被戏称为“农民诗人”和“农民作家”的师兄们。“农民作家”最终步三尺讲台,过着清汤寡水的日子,却在守护着精神的家园,梦想出一本专辑。而“农民诗人”却不知身在何方?他的诗歌,也许早已飘向了天国。
  那天是国庆节,落寞的边陲小城,也附庸风雅地张灯结彩。许许多多对伉俪,选择在这一天缔结连理。街道上拥挤着彩车,酒店里热闹异常。
  “如果我们的农民诗人在,他一定能听到满城都是处女膜破裂的声音。”谢枫戏谑地说。
  其实他并不知道,“农民诗人”就是我哥。我哥就是因为没有听到处女膜破裂的声音,才让诗歌飘向了天国。
  一九九一年,我们一家过着捉襟见肘的日子。因为姐退婚的事,我们全家赔尽了最后一分钱,无奈之下的父母把年猪都卖了才算了事。那一年春节,鞭炮、新衣服、压岁钱之类的东西与我们兄妹无关。
  熬过元宵节,眼看就是上学的时候,父母又开始为书学费的事整夜整夜愁得合不上眼。大概经过了一段痛苦的抉择。父亲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将我哥叫到跟前:“德胜,你好歹读过初一,字也认识了一篓,今年就让弟弟去读吧。”
  我在朦胧中听到父亲的话语,心有一种被撕裂的痛。悄悄翻身下床,目睹了一段痛苦的沉默。
  哥是那种德才兼备品学兼优的学生。家中黑不溜秋的墙壁上,贴满了他的奖状。上初一那年,还和一个叫什么枫的老师学写一种很怪的东西,据说叫做“诗”。因为此事,爹曾狠狠地批评过我哥:“书不好好读,写那些长不长短不短的句子,当得饭吃?”哥没有言语。
  第二天,不见了哥的踪影。
  开学的前一天,一个黑得只剩下眼珠在转的人站在我家门前。我吓得躲在母亲身后。爹披着上衣叼着叶子烟上前问:“你找哪个?”只见那人从衣兜里摸出几张黑而且皱的人民币,递给我爹,说:“这是我自己挖碳挣的学费,你让我读书吧,爹!”
  这时我们才看清那人就是我哥。
  之后的日子,哥继续涂鸦他那些叫做“诗”的东西。周末,就和村里人一起深入到地下很远的地方,挖一种黑黢黢却能挣钱的东西,挣一个星期的生活费。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丈量着。
  当一封来自北京某某诗歌协会的邀请函摆在爹的面前,爹还是不相信,那长不长短不短的句子,居然真能当得饭吃!
  原来哥写了首关于挖碳的诗,交给叫什么枫的老师一看。老师说很有味道,稍加润色,便寄给了一个当时正在北京举行的诗歌大赛组委会。就这么一个平凡如草芥朴实如米拉洋芋的山村娃子写的诗,竟然得了一个全国二等奖!
  哥被邀到北京领奖,来回车费有人报销不说,还挣回两千元钱和一个大红本本。据说还参加了一个很有档次的笔会,见了一些很有名气的作家!
  哥获奖的事,使原本沉寂的乡村发生了前所未有的骚动。哥成了名副其实的“农民诗人”!我以为从此哥就平步青云一路坦途,我以为我也能沾上诗歌的福气,我以为……
  就在我飘飘然地“以为”时,厄运却如期而至降临到我家。我爹赶马车拉粪时翻下了山沟,弄伤了腿。哥用长短句换回的两千元钱,很快化成盐水,输进了爹的血脉。不仅如此,哥还被迫辍学回了家。哥仍然一边帮母亲做农活,一边挖碳,一边写诗。
  为了多个帮手,母亲很快托人给哥物色了个对象,在黑不溜不秋的土墙房里举行了简单的婚礼。那一夜,哥从一个小毛孩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男人。也就在那一夜,哥的诗歌飘向了天国。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哥用一根草绳将新婚的妻子拖到水库边,扔进了水里。因为他没有听到处女膜破裂的声音。
  后来大嫂被人救起,哥却从此沓无音讯。我想他的诗歌,早已飘向了天国。而他,又究竟藏在世界的哪一个角落?
  如今,我的专辑《爱若菩提》就要付梓了。多希望他能看到,回来看看我年老体衰望眼欲穿的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