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06-12

　　端午吃棕，各地有之。小时候喜欢吃粽子，而且一年只能吃一回，因此尤其期待端午节。进入五月，全家就开始忙活了。妈妈要去集市上买糯米和粽叶，我要去地垦边找牛筋草和艾蒿，爸爸要和邻居合计着买羊……妈妈赶集回来，就在端午前一天把粽叶洗净泡在水里，糯米也要淘干净泡一泡，吸水的糯米煮熟以后也不会将粽叶撑破，大小恰到好处。粽子包成牛角状，俗称“牛角棕”。我见过街上卖的粽子，体型肥大，不如妈妈手下的秀颀。有些人家会在粽子里加入蜜枣、火腿，我们家的粽子就是普通的白米棕，我喜欢蘸糖吃，妈妈说，粽子要单吃才有味道：粽叶和牛筋草的香味都在里面了。奶奶也喜欢吃粽子，不过老人吃糯米不太消化，爸爸就会告诫她少吃。 粽子在老家是端午的必备食品，但不是主食。

　　在小镇上，端午这一天要吃羊肉。邻里之间合计着买个山羊，宰了之后一家分上几斤。人多的大家族，会集体在山上宰羊野炊。按照常理，羊肉是驱寒的大补之物，应该冬天吃，为何在端午宰羊，我之前也不明白，只记得每年端午的早饭都是一锅香喷喷的清炖羊肉。长大以后，爸爸告诉我说，山羊在青草季节最肥壮，这时候宰羊，肉多。而且就着过节，家家都会吃上几斤，并无特殊含义。想来也是，羊肉价高，我们平时不易吃到。端午这天，爸爸总会买足量的羊肉，让全家吃个够。山羊肉有很浓的膻气，我们就在汤里加入薄荷。新鲜的薄荷叶有种沁透心脾的香味，荤素搭配，恰到好处。这一天我们全家都不吃米饭，就大块吃肉，大碗喝汤。我喜欢吃羊皮，奶奶喜欢吃瘦肉，妈妈在切肉时就错落着切，形成一块块小梯形，有的皮多肉少，有的皮少肉多，我与奶奶都很满足。平时吃猪肉不能这么切，猪肉太肥，都是切成片的。爸爸吃肉时，就把肉吃了，把皮留给我，这样已经很多年了。我平时不曾留意，直到有一次，外婆来家里做客，她认真地说：“你看，他们对你多好！”我才恍然大悟，父母对我的爱，真是细致入微，润物无声的。

　　端午这天一切要赶早，早饭过后，我们一家就出门游玩了。游玩也是扎堆的，大人和大人组队，小孩与小孩结伴。小时候，妈妈每年都要给我做五彩香包，出门前，她就把事先做好的香包挂在我的颈上，并嘱咐我别弄丢了。香包圆圆鼓鼓的，颜色斑斓，下坠流苏，里头是个大蒜。妈妈说，戴上这个，就不会被蚊虫叮咬了。我心满意足地戴着，这是其他小朋友没有的，他们看见之后都很羡慕。我很喜欢这个小物件，每天戴着，晚上放在枕边，直到大蒜干瘪了，才取下来。我们平时把游手好闲的人说成是“游百病”，有些贬义，不过端午这天，大多数人都要出门游百病。这个习俗由来已久，最初就是叫做“游百病”的。所游之处，或是高山，或是草地，或是水边，到处都很热闹。我们带着粽子，游累了就坐下来吃顿晌午。乡村的天空总是很蓝很蓝，那是一种空灵的、纯粹的蓝，使人感到触手可及，又十分旷远。我们坐在草地上小憩一番，再接着游，直到日头调斜，再回家。

　　平时回家晚要被父母说的，过节就有特殊待遇，可以尽兴地游，天黑之前到家就行。记得有一年我与小伙伴们去了五里以外的水塘，水塘边上有许多小沟渠，我们就集体脱了鞋袜下水摸鱼。后来鱼没摸到，我的新鞋子却不见了。其他同伴的鞋袜都在，唯独找不到我的。大家找了很久都没找到，日已西斜，他们就一人背我一段路，到家时天已经黑定了。我一路忐忑，料定回家要挨骂了。到了家门口，父母见我脚上扎着塑料袋，都很好奇。我一句话都不敢说，谁知老妈笑笑说：“玩成这幅样子，你看你！”说着让我洗手洗脚吃饭。记得那天，黑漆的小方桌上有许多菜，都用小碗盖着保温。那是我对家的最初的概念了。

　　而今，离家已有十载，端午，是记忆中才有的节日。嘉兴的肉粽是天天都可以买到的，却不及妈妈做的十分之一。尽管端午是法定假日，我也没办法在一夜之间穿越两千公里回家去。去年闰月，今年的新旧历相差了三十多天，开学临别时，妈妈悄声对我说，今年端午在六月底呢。我知道校历上规定七月初放假的，可我还是笑着说，到时候我就回来了。一转身，双眼噙满泪水，火车又开往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