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2012-06-15

那些年的爱情(长篇连载之二十九)

作者:罗勇 时间:2012-06-15 阅读:308


第二章
18b
 
  那年端午节阳光分外明媚,中午时分,没有风,热浪袭人,无边的绿野里蝉声鼓噪,空气粘稠得如同糨糊,使人胸闷气促,不动自累。
  清晨,李淘起床后仔细刮了脸,脱光衣服在院子里一遍一遍清洗脖子,手触到一颗发育成熟的粉刺,操作起来不太方便,叫弟弟帮他挤干净。他不知道,几个小时后,他用一根白色尼龙绳套在干干净净的脖子上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他现在所做的犹如医生手术前为病人备皮,冥冥中,似乎真的有人指使他。
  李淘洗完脸,偏头偏脑对着镜子梳好头发,换上干净衣服,蹲在屋檐下给变型的皮鞋上油,不时抬头看看村中央大柳树上的高音喇叭,调头问屋里:“有电吗?”
  弟弟说:“有。”
  “那喇叭怎么还不响?”李淘看看表,自言自语说还早呢,帮母亲和妹妹在所有的门窗插上苦艾和菖蒲,又帮母亲磨好雄黄酒,蘸一点抹在额头上避邪。
  干这些时他打着口哨,悠闲自得,他问妹妹看到白惠没有,妹妹说看到了,正在村公所帮村长刷标语。李淘伸手拉拉衣服,仔细拈去肩头一根草屑,口哨更加响亮,不时带出唾沫,哨音便炸开了。
  9点15 分,树上的高音喇叭嗡的响了一声,像一群苍蝇被人惊起,接着响起手指弹麦克风的笃笃声,间杂白惠说话的声音:“行了,叔,你来说吧。”
  村长习惯性对着麦克风吹气,呼呼的声音破空而去,仿佛声音不是依靠电流传递,而是凭借气流拉扯出来的,继而响起村长洪亮的声音 :“通知,通知,请端午篮球运动会组委会成员和各村民小组运动员马上到村公所集中,三道河村一年一度端午篮球运动会马上开始,马上开始。”
  李淘立刻精神抖擞朝村公所走去,村里每年的端午篮球运动会是李淘最出风头的日子,他不会打篮球,但他懂规则,会裁判,善于解说。他在运动会中发挥着举足轻重的作用,连村长也不及他惹人眼目。特别是他的解说,能调动观众情绪,将沉闷的比赛解说得精彩,将精彩的比赛解说得妙趣横生。可以说,没有李淘的参与,端午篮球运动会就失去了往下延续的生命力。
  村里的运动员是地地道道的农民,没有统一的运动服,球场上的运动员穿得五花八门,但这难不到李淘,他用特别的方式,以运动员上场穿的衣服颜色为他们命名“红零号”“花零号”“蓝零号”“白一号”“青一号”等等。“红零号球交花零号,花零号再传蓝零号蓝零号带球过人三步上篮,好球,两分——未——中——。”李淘的解说词成了孩子们的儿歌,人人都可以来两段。
  李淘出现在球场上时,人们眼前一亮,白衬衣白得眩目,黑裤子黑得抢眼,那裤子挺刮的线条能切豆腐,皱得像一团抹布的皮鞋擦得锃亮。
  几个年轻媳妇跟他开玩笑:“李淘,今天和谁相亲?”李淘追白惠的事已在村里传遍,李淘笑一笑,不答话,昂首迈步走进村公所。
  他进去的时候,白惠正帮村长翻找磁带,村长递给他一瓶矿泉水,这是运动会上级别最高的待遇,只有他和组委会的成员可以享受。村长说:
  “就等你了,现在开始?”
  李淘大大咧咧坐在村长平时办公的椅子上,将锃亮的皮鞋陈列办公桌上,拧开瓶盖喝一口水:“都准备好了吗?”
  村长说:“你再检查一下,我们忙活一早上,不知道准没准备充分。”
  村长说着就走出去,李淘站起来,打量白惠:红色遮阳帽,白色短袖T恤,牛仔短裙,光洁的大腿……李淘很响的咽了一口水,低声叫道:“白惠!”
  白惠不应声,转过头横他一眼。李淘再叫白惠,白惠啪的把磁带扔桌子上:“叫我干吗?我又不是你叫着长大的,叫着顺口是吧,回家叫你妈去!”一转身走出去,浑圆的屁股左摇右摆,两条光洁的大腿搅乱了他眼前的光线。
  李淘有些沮丧地来到球场上,这才记起离家时满脑子白惠,赛球没带来。作为总裁判,那个价值八十多元的赛球一直由他保管,他也保管得很好,每年比完赛之后擦洗得干干净净用球网吊在床头,那只球陪伴他度过无数空虚的夜晚。
  李淘急急忙忙往回跑,拿了球刚要出门,父亲叫住他:“这几天连续不断的雨,地里的洋芋被水泡得发臭了,好不容易等来个好天气,你还有功夫去玩那无聊的玩意?”父亲正往肩上套背箩背带,手里提着打捞洋芋的钉耙,他后面站着母亲和满脸不高兴的弟弟妹妹。父亲说:“你到底是不是吃粮食长大的?眼看庄稼遭殃还没事人一样!”
  李淘双手搂着篮球:“多一天少一天没事,明天我捞就是了。”
  父亲说:“只听说过不吃饭会死人,没听说过不玩也会死人!”
  母亲说:“让你在水里泡一天试试,你明天捞洋芋烂成的粪去吧!”
  这时高音喇叭里传来村长催促他的声音,他将篮球挎到肩上,刚要迈步出门,父亲吼道:“你滚吧,最好死在球场上,一辈子别回来,老子不见狗屎不恶心!”
  母亲说:“读了这么多书,反倒读成一个吃家饭屙野屎的种,大事做不来小事不愿做,脑袋里装的全是豆渣,还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的,村里人谁像你,羞死李家先人了!”
  迫于父母压力不敢去篮球场凑热闹的弟弟妹妹怨恨地瞪着他,弟弟低声嘟囔:“你去死吧!”
  妹妹小声嘀咕:“这个家有你不多无你不少!”
  一行人走出门外,消失在海洋一样深广的庄稼地里。
  篮球掉到地上,拖着球网,一蹦一跳滚到门边,不动了。李淘一屁股坐下去,他眼前晃过刘敏的脸,白惠的脸,父母和弟妹的脸,对喇叭里催促他的声音充耳不闻。大约十分钟后,他做出了结束生命的决定。他找出一根崭新的尼龙绳,爬上楼去,在房梁上套好绳子,怕承受不了自己的体重中途绷断,他用手吊着绳子荡了荡,放心地搬来椅子,站在上面比着脖子高度打死结。
  他做这些时心里平静如水,没有一丝慌乱,像清早洗脸刮胡子擦皮鞋一样从容自若。他想,在你们眼里我真那么一文不值,你们想让我死,我就死,我死了刘敏白惠会内疚会流泪,运动会要乱套,家里少了个识文断字的人,你们会难过,会哭,会后悔,死了你们才知道我活着的价值。他脑海里象放电影似的闪过一幕幕悲伤的场景,脸上浮现出冷冷的笑容。
  高音喇叭里响起雄壮的《体育进行曲》,乐曲声中,李淘把头伸进绳子的死结,蹬翻椅子,白色的尼龙绳嘎的一声陡然绷得笔直,房梁上的灰尘纷纷扬扬……
  人山人海的运动场上躁动不安,人们互相打听怎么不见李淘,往年这个时候,方圆十里只听得见他的声音。运动员和组委会的人不停张望通往他家的小路。村长吩咐白惠:“再来段音乐吧,再等一等,这玩意儿他不在可不行。”
  白惠不悦地站起来:“离了他地球就不转啦?”将手里的磁带放进磁带仓,啪的按一下,雄壮的《体育进行曲》立刻在山山岭岭间回荡。
  李淘死了,他是村里唯一没有用棺材装殓入土的人,一床破草席成为他最后的归宿,他的死亡导致的最严重后果是三道河村刚刚兴起三年的端午篮球运动会从此取消了。(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