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县城的爸爸
作者:苏勇 时间:2015-06-16 阅读:226
爸爸初中文化,识的字也挺多的,但因为年纪大,长时间没进城,加之县城现在的变化大,爸爸进城也找不到方向了。
记得第一次跟随爸爸进城是从乡下转到城里初中念初三。那时候县城构造简单,没有公交车,一辆辆三轮车在马路上呼啸而过。我和爸爸抱着厚厚的被子,下了乡下来的客运车后,转三轮车到新的学校,那时候是他带着我。
这次爸爸来到县城,是因为奶奶病情加重,爸爸只能送她到县医院就诊。
县医院变化也大,爸爸总是找不到窗口,我和哥哥只能请假去带奶奶各科室检查,爸爸则负责陪同奶奶。
那时候,哥哥家刚从西海码头的出租屋搬到商贸城的新屋。虽然是新房子,爸爸一直在乡下忙着,也没看到过。晚上我从县医院带爸爸过去,我说坐公交车,他执意要走路。爸爸从来没坐过公交车,虽然比打的便宜,但他觉得不习惯。也许在他看来,公交车就是城市化的象征,那与乡下格格不入,他不想要这种差距感。那种距离使他感到陌生,相对于第一次他带我来城里坐的三轮车,公交车高级多了。
我想,爸爸执意要走路还有另外一层原因,他觉得县医院离商贸城很近。其实,在老家,爸爸每天早上早起去挑水的水井的距离,和县医院到商贸城的距离差不多。那一段路,年近六十岁的老爸不知道担着水走了多少个来回。
我决定,反正县医院出来也没有公交车,我就说那走一段之后再做打算。
我带着爸爸走到三小路口,天空开始下起了小雪。我趁此机会说下雪了,现在离商贸城还很远,我们还是坐公交吧。爸爸用这两天在家里照顾奶奶而过度劳累的眼睛,看看天空飘下的雪花,说好嘛。我想带着爸爸体验坐公交车的感觉,让它熟悉公交车。车上没有空闲的座位,下雪之后好多人都由步行换成了乘公交,很挤。爸爸用两只手紧紧的抓住拉环,微驼的背把他的身体拉扯成了“弓”字形,身体随着公交车的颠簸摇晃着。记得第一次来县城上三轮车,是他自己上去之后,在回头伸手拉我上去。现在,我站在他的旁边显示出我已经比他高出了许多,我的手能轻松地够到拉环上的横杠,在颠簸的车上得心应手地平衡自己。
我在车上告诉他每一个站的名字,哪些是原来就有的,哪些是后来才修建的。当我告诉他到哥哥家新屋需要经过的所有站牌时,他惊呆了,说确实很远。
我带着爸爸进了商贸城的大门,准备走电梯,爸爸又说坐电梯呀?走楼梯吧。爸爸接受不了这些城市化的东西,他不明白电梯是怎样运作的?怎么进电梯怎么出电梯。进电梯之后会不会掉下来、会不会打不开门?这些都让他担心。哥哥家新屋楼层不高,但我没有同意爸爸走楼梯的建议,我必须带他认识这些新事物,就像小时候,他教我学说话、学走路、学吃饭一样。我必须一样一样地教会他,让他没有陌生感,让他对新事物有所掌控。这样,他就可以来去自如,就如他在老家想下地劳动就下地劳动,想在地埂间坐下来抽支烟就坐下来抽支烟,想回屋喝口水就回屋喝口水。
我带着爸爸到电梯门前,向他讲解了电梯运作的原理,怎么进电梯、怎么出电梯,以及怎样选择楼层。我也没忘记告诉他,在电梯里面时,要注意着右上角的楼层显示器,别还没到自己的楼层而只顾门打开就出去了。
进屋后,我给爸爸泡了杯浓茶,他坐下来喝了几口,然后走到阳台窗户,看着外面的车水马龙,雪花堆满了绿化带的树枝,路灯渐渐亮起来,城市的夜晚慢慢地来开帷幕。爸爸说,县城变化真是大极了。我说,是很大,有许多在城里居住的到了新城区都会迷路。他呵呵呵笑起来。
第二天还在下雪,爸爸却急着要回家,生病的奶奶可以由我们照顾着。下雪之后他无比担心家里的牲畜,那曾经是我们家三兄妹上学念书及家里的琐碎开支的所有来源。我送爸爸到楼下坐公交车,但车上司机说今天不走客车站,封路的,于是爸爸又去不成了。他只能打电话到大伯家说明了情况,请大伯帮忙照顾一天家里的牲畜。于是,爸爸又在城里多呆了一天。
午饭后,爸爸让我带他出门去转一圈,我说可以。我们来到乌撒广场,我告诉他,对面那三栋楼即是现在新行政中心,他哦了一声并点点头。雪越下越大,许多调皮捣蛋的雪花落在爸爸的帽檐上,慢慢堆积,映照着爸爸鬓角露出的白发显得更白了。尽管身穿厚厚的羽绒服,爸爸瘦弱的身躯在偶尔吹起的冷风中打了几个寒颤。我害怕把爸爸冷感冒了,于是就说我们回家吧,他说好。
我跟在爸爸的后面往哥哥家方向走去,在他身后我看到,爸爸在雪花上踩下的脚印,明显的比我的浅了许多。我收紧了风衣,紧紧地跟在爸爸的后面,怕他会一不小心滑倒。雪地上留下了我们父子深浅各一的脚印,我的深一点,他的,浅一点,一对对,向我们的后方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