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的爱情(长篇连载之三十)
作者:罗勇 时间:2012-06-18 阅读:302
第二章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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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父亲又开始在村里忙碌,为我筹集学费,他瘦小的身体总在八月的乡村道路上往复不停。父亲满脸堆笑四处奔忙的身影成了乡村八月里一道独特的风景。村里人说:“肖科明又开始给大学生借钱了。”
有钱压在箱底的人家惴惴不安看着父亲走来走去,掌家人出门前总忘不了仔细叮嘱家里人,如果肖科明来借钱就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千万不能借给他,钱到他的手里就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八月是我们家的灾难月。
这年暑假我没回家,在学校所在城市找了份临时工,我必须攒钱还李红雨,对她,我有万分的内疚,我不想再欠她人情了。我每天站在火车站人流熙熙攘攘的广场上发保健药品夸大其词的广告传单,见人就往手里塞。衣着光鲜的城里人对我的奉送或面无表情地木然离去,或报以冷漠白眼。偶尔会有满脸疲惫的农民工拿走一份,顺手揉成一团,急匆匆朝公厕跑去。
我给父亲写了封信,让他找村委会帮我出具贫困证明,准备申请助学贷款,我知道家里已经被我折腾得奄奄一息了。
黄昏,父亲敲响村长家的门,村长坐在沙发上剔牙,桌上放着半杯未喝完的酒,村长老婆正在啃猪蹄,看见父亲,慌忙火急把猪蹄塞到两腿之间,拉围裙盖住,拿污渍斑斑的围裙反复擦手,舌头忙不迭打扫嘴唇周围遗留的痕迹。这妇人所做的一切我父亲一目了然,但他装作没看见,笑着说:“才吃饭呐,噢,嫂子也在家?”
妇人就得意地看一眼村长。父亲把送给村长的酒很响的放到桌子上,背对妇人坐下,妇人乘机转身进屋,半天不出门。
村长说:“肖容这个假期没回来?”
“留城里打工了,没办法,家里没钱,让他自己筹点钱。”
“这钱呀,害死人,培养一个大学生可真不容易!”
“就是,就是。我想请你出个贫困证明,肖容要申请助学贷款,实在没办法了。”
“又要贷款?听说你在我嫂子家也贷了款的?”
“没办法,那时不知道银行可以贷……”
“她家贷的还完了?”
“没有,光利息还差一大截呢,没办法。”
“不要老说没办法,办法是人想的嘛,老这么贷来贷去,家里又没其他大的收入,指望肖容大学毕业挣钱还债,你想想,到那时利息就是多少?再说,肖容也不能光挣钱不花钱呀,买房子啦,筹办婚事啦,城里开销更大。这年头,只有人闲的没有钱闲的,啥地方不用钱!”
父亲坐在村长凉爽的家里目光散乱,热汗淋漓:“村长见识广办法多,帮老弟想想办法吧!”
村长说不急,收拾了酒桌,重新拿来酒杯,把我父亲送给他的酒打开一瓶,满满倒了两杯,两人一口一口的边喝边聊。村长叫出妇人,妇人剔着牙,嘴张得大大的啊啊走出来。
村长说:“把那猪脚切来我们下酒。”
妇人不剔牙了,眼睁得大大的看村长:“还喝呀,我看你都醉了,说酒话了,猪脚还在猪身上长着呢!”
村长说:“醉啥醉?让你切你就切呗,又不是外人。”
我父亲赶忙答话:“煮猪脚了,日子过得挺滋润。”
妇人说:“滋润啥,一年难得有几回,刚煮的,这会儿可能熟了。”进里屋去,撞得门咣咣响。
村长皱了眉:“你没长眼睛?”
屋里说:“脚撞的,眼睛长头上,没长脚上!”
他们喝到第五杯,办法终于在酒精浸泡下成熟了,父亲和村长口齿不清地将分别在两个城市的我和白惠口头上联姻,由此生发出的美好想象在你来我往的叙述里轮廓凸显触手可及。父亲像发了横财的人,胆颤心惊激动不安,意料之外的惊喜使他更加语无伦次,随之而来的是卸下重担的坦然和心安理得。他说:“太好了,太好了,这样既解决了孩子读书问题,又解决了婚姻大事,太好了,哎呀,不愧是一村之长呐,想出这么高明的办法!”
村长说:“我哥那边我出面说肯定没问题,大学生呢,村里独一无二的大学生呢……”村长想了想,想不出恰当的夸赞这段婚姻的溢美之词,随口说出句他小时候唱过的山歌,“‘骑马要骑四脚青,配婚要配大学生。’这可是我们村最上等的婚姻呐,百年不遇!”
按照农村习俗,八月二十八,双月双日,好事成双,我父亲在村长陪同下走进白惠家青砖铺地的院子,大黄狗拴在院子的角落,白惠家屋里高朋满坐,神龛上燃了对大红蜡烛,蜡泪点滴,烛焰闪烁。
父亲说:“我问过肖容了,孩子挺喜欢攀这门高亲,做老人的更没意见,只是这培养孩子的事……”
村长说:“你这不废话吗?不开亲是两家,开了亲就是一家人,我嫂子的为人你还不知道,姑爷是半个儿子嘛,还用你说!”
白惠妈说:“放心,我有多大的能力办多大的事。城里有几户人家生拉活扯要找我们白惠,我不同意,城里人不好处,还是村里人好,知根知底的。再说了,这两孩子心里有那个意思,年前就在小河边偷偷约会了,做父母的,只要孩子同意,没什么可说的了!”
八月二十八日,我顶着烈日在火车站发广告传单,不知道家里发生的事。白惠呢,她妈倒是事先给她打过电话,她没说同不同意。
她妈说:“肖容想和你订婚,请你叔做媒,上门来说过几次了。”
白惠说:“肖……容?肖容啊。”
她妈接着说:“是啊,大学生,人家看上你了。”
白惠不屑的说:“有啥稀奇的,大学生找不到工作的多的是。”
她妈说:“定亲的日子都订了,八月二十八,你回不回来?”
“他来不来?”
“不来。”
白惠说:“他不来我也不来,免得以后吵架吵不过他。”
没有人告诉我家里发生的一切,八月二十八日下午,我发完广告传单后和曾晓萍在一起,这个假期她借口参加英语加强班没有回家,她说其实是想跟我在一起,我有点感动,但没有表现出来。曾晓萍并不知道我欠李红雨的钱, 我没把发小广告的事告诉她。她所知道的事实是我爱她,所以找借口留在学校陪她上加强班,当然我们的学费都是“那人”掏的腰包。
我们去公园,人特别多,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就直接去一个人迹罕至的废弃体育场,那里有个绿草茵茵的足球场,旁边几棵大树遮天蔽日,浓荫覆盖着绿草。我们俩仰面朝天躺在草地上,曾晓萍头枕着我的手臂,嘴里叼着烟,蓝色的烟雾缭绕着她白皙的脸,很好看,粉红框架的太阳镜后面,眼睛水汪汪的深不可测。
她说:“肖容,如果我们分手了,你会不会恨我?
“你呢?”
“不会,但我肯定忘不了你!”
“我会恨你!”
“为什么?”
“因为你离开了我,不成情人就成敌人!”
“你真自私,不能看开一点吗?”
“不能,我的爱是死心塌地的爱!”
“如果在某种危急的情况下,只有用你的死来换我继续活着,你愿意吗?”
“愿意。”
曾晓萍笑了,伸手拍我的脸,说:“很虚假,但听起来非常舒服。”就背过身去,“我想睡觉。”
我看着她白嫩的肌肤,感受到了她的体温,突然涌起吻她的冲动,就衡量一下位置,将嘴埋伏好,准备挠她痒痒,她一转头,可以假装不经意吻到她的唇。我伸手挠她的胳肢窝,她缩一下肩膀,头转到另一边去,我没得逞,她却看见了我准备充分的嘴,把眼镜拉到鼻尖上,问道:“想吻我?”
“嗯。”
“早说嘛,不用这么处心积虑!”
没等我说话就哗的摘掉眼镜,凑过嘴来,响起有力的吸吮声,然后抹着嘴问我够了吗?速度太快,没来得及体验,当我准备进行第二次,走来两个人,在我们不远的地方坐下来。曾晓萍打开她的遮阳伞,罩住我们的头,狡黠地说这样就不怕他们了。
我鼓捣得很来劲的时候,曾晓萍以她的宽容大度无声地纵容我,像母亲纵容无知的孩子那样带着包容和怜悯,她的手掌轻轻抚摸我的背,自上而下,无比温存。她总在我们分开的一瞬间问我同样的话:“够了吗?”然后又以义不容辞的姿态反扑回来,满足我的欲望。
后来我索然无味躺在草地上,曾晓萍也滚到一边睡着了。由于劳动强度过大,我的舌尖阵阵刺痛,舌根发酸,嘴唇周围紧绷绷的,干涸的唾液收紧皮肤,留下酸腥的味道。在我头顶,一群鸽子盘旋不去,鸽哨声呜呜的响,很沉闷,良久,降落到体育场破旧的看台上,晃晃悠悠走来走去。
曾晓萍翻过身来,手搭到我的脖子上,喃喃地说了句什么,嘴角浮起浅浅的笑。我握住她的手,阳光被浓密的树叶筛碎了,光点落到她脸上,零零落落的轻轻晃动。她梦见了谁?她的世界是我不知道的世界,我们像两个玻璃房子里的人,看见了彼此的世界,却无法找到那扇进入的门!
这个与我相亲相爱的人,她熟睡的脸让我感到难以接近的陌生。(未完待续)